“认识的拿,不认识的也拿,回头让医学院的学生去分辨。”
我们四个人分头行动,拉开抽屉,把药品一瓶一瓶、一盒一盒地往手推车里装。
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阿莫西林、头孢、碘伏、双氧水、酒精棉片、一次性注射器、输液器、绷带、医用胶带、止血带。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全部扫进车里。
李曼在柜台后面的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盒标注着“吗啡注射液”的药品,她小心翼翼地用一件从超市拿的旧衣服包好,放在手推车最安全的位置。
就在这时,药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体育系赵凯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右拳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孙权的弩端起来,箭已经搭在弦上。
李曼把火把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药店的深处。
角落里堆着一堆杂物。
翻倒的纸箱、散落的药品说明书、一卷被扯开的塑料包装膜。杂物堆得半人高,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堆起来的。
我用短矛的矛尖轻轻拨开最上面的一层杂物。
纸箱被我推到一旁,露出下面更多的塑料包装膜和几条皱巴巴的旧毛巾。
我又往下拨了一层。
然后我看到了一只脚。
那只脚小得不可思议,脚踝细得像是一根枯萎的树枝,脚背上几乎没有肉,皮肤的轮廓直接贴在骨头上,透过灰扑扑的皮肤能看到细小的血管纹路。
脚趾缩在一起,指甲又长又黑,上面沾着干涸的污渍。
我停住了矛尖的动作。因为那只脚动了一下。
“不是丧尸。”我压低声音说。
丧尸的皮肤不会是那种质感的,丧尸的脚也不会因为被碰触而本能地缩一下。
我把矛收回来,换成用手去拨开最后一层覆盖在上面的塑料膜。
随着塑料膜被我轻轻掀开,一张脸从杂物的缝隙里暴露在火把的光照之下。
是个女生。
准确地说,从她干枯的长发和瘦削的脸型来看,她曾经是个女生。
现在这副模样,皮包骨到了几乎让人不忍直视的程度。
眼眶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突出,太阳穴两侧的皮肤凹陷成两个坑,嘴唇因为脱水而开裂起皮,上面有几道干涸的血丝。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凉。
那不是丧尸的灰白色眼珠,那是活人的眼睛,却像是把所有活下去的光亮都弄丢了。
我拿短矛的木柄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快到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她开始疯狂地把周围的杂物往自己身上堆。
纸箱、塑料膜、旧毛巾、药品说明书,只要她的手能摸到的东西,统统被她扯过来,一层一层地盖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每一根指节都清晰可见,皮肤包裹在关节上,像是戴了一双过于宽松的旧皮手套。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重新把自己埋进了杂物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你是活人?”
我蹲下来,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和一只随时会逃走的流浪猫说话。
没有回答。
那双藏在杂物缝隙里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不是丧尸那种凝固的、机械的凝视。
而是某种被长期恐惧打磨得极其警觉的、属于活人的注视。
她在打量我,在判断我是不是威胁,在犹豫要不要相信我。
“我们是活人。”
我继续说道,语气平稳而缓慢,每个字之间都留出足够的间隙让她消化。
“我们是从附近一个幸存者基地过来的。那里有食物、有水、有住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杂物堆里终于传出了一点动静。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药店里清晰可闻。那双藏在杂物缝隙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又眨了一下。睫毛上沾着的灰尘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
李曼举着火把往前走了半步,然后把火把稍稍放低了一些,让光打在李曼自己的脸上,然后是我和体育系赵凯的脸。
火把的光从下巴往上打,把我们的五官照得不那么好看,但至少能让对方看清。
我们是活人,不是丧尸。
我们的皮肤是有颜色的,我们的眼睛是会动的,我们的表情是柔软的而不是僵硬的。
过了很久。
大概有两三分钟那么久。杂物堆开始动了。
先是头顶上的一层纸箱被从里面推开,然后是一件皱巴巴的旧毛巾从边缘滑落,接着是一卷塑料包装膜被扒拉到旁边。
那双干枯瘦削的手从杂物缝隙里伸出来,手指抓住了旁边一个翻倒的纸箱边缘,用力把自己往外拖。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从杂物堆里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瘦得只剩皮和壳的昆虫。
她穿着一件可能曾经是白色的长袖T恤,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上面沾满了各种不明来源的污渍。
下身是一条运动裤,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两个大洞,露出里面同样皮包骨的膝盖。她的头发长而干枯,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发梢结了无数个小疙瘩,散发出一种长期没有清洗的酸臭味。
她的脚是光着的,脚底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茧。
体育系赵凯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女子接过水瓶的瞬间,她的手指和赵凯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赵凯后来告诉我,那个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活人的温度,也不是死人的冰冷,而是一种凉凉的、极其微弱的温度,就像握住了一块刚从温水里捞出来又放置了很久的石头。
她举起水瓶凑到嘴边,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半瓶水全部喝光了。
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沿着干裂的嘴唇和瘦削的下巴往下淌,打湿了她胸前的一小片衣襟。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拿在手里,低下头看着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忽然就愣住了。
好像那个瓶子是什么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终于,她开始说话。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皮,每一个字都断断续续的,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了。
她说这栋商场里还有别的活人。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
丧尸刚爆发的时候,有一部分人逃到了商场地下室里。那个地下室原本是一间准备改造成垃圾房的空地,但因为工程一直拖着没开工,所以一直是空的,被商场的员工临时改造成了休息室。丧尸爆发那天,很多人躲了进去,一直活到现在。
我们问多少人。
她摇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张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颤颤巍巍地张开又合拢,最终还是没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
长期的饥饿和精神紧张已经严重损伤了她的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
有些东西需要她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忆起来,有些东西她可能已经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我和李曼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赵凯。
三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这超出了我们的计划。
按照原定计划,今天只是一次侦察和物资搜刮行动。
我们没有带够应对大规模幸存者的装备,也没有带够人手。
但如果不现在把人带走,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这个女生已经瘦成这副样子了,地下室里的其他人只会更糟。
也许明天再来的时候,有些人已经等不到我们了。
“你是跟着我们进来的吗?”我问她。
“从超市到药店,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药房墙壁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