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不停地左右转动,目光从十一点钟方向扫到一点钟方向,再从两点钟方向扫到四点钟方向,像一台活体雷达。
路上的丧尸不少。
但和丧尸刚爆发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密度相比,现在的丧尸数量已经明显下降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这半年里,能饿死的都饿死了,能被杀的被杀了,剩下的那些要么进化成了更适应环境的形态,要么分散到了更远的地方去寻找食物。
我们三轮车四周的尸油灯在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浓烈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热浪在空气中扭曲出隐隐约约的波纹。
那些游荡的丧尸在感受到火焰的热量和同类燃烧的气味之后,会下意识地避开我们所在的方向。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刻在感染后神经系统里的趋利避害本能。
偶尔有几只反应比较迟钝或者胆子比较大(如果丧尸也有“胆子”的话),依然执拗地往我们的方向靠近。
我、李曼、孙权三人轮流开弓。
从冬天到春天,我们的箭术已经达到了一个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水平。十五米之内,说射左眼绝不射右眼。
二十米之内,命中率稳定在九成以上。
这一路零零散散地射杀了七八只丧尸,弩箭在空气里划过的声音嗖嗖作响。
每解决一只丧尸,三轮车就会慢慢开过去,停在尸体旁边。
体育系赵凯和历史系赵凯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丧尸的尸体装进后面的铁皮桶拖车里。
铁桶里已经有了三四具尸体,它们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灰白色的皮肤在晨光下反射着某种不真实的、像是蜡像一样的光泽。
这些尸体将会被带回基地,投入焚烧炉,变成新的尸油储备,我们的安全线。
在末世里,连死人都不会浪费。
平日里走路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光清理路上的障碍物就花了四十分钟。
那些被掀翻的汽车、倒塌的树木、堆积如山的共享单车,每一样都在提醒我们。
文明在崩塌的时候,连道路都会被人遗忘。
但好在我们终于走到了。
商场矗立在晨光里,巨大的玻璃幕墙已经碎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部。
商场门口的小广场上散落着翻倒的桌椅、被风刮到一起的枯叶堆、一个被烧毁了一半的临时帐篷,还有几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
从衣着来看,应该是丧尸刚爆发时没能逃出去的人。
商场的外墙上被人用喷漆喷了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里面有活人”和一串数字,大概是某个幸存者留下的记号,但喷漆的颜色已经氧化得暗淡无光,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写的了。
进入商场需要爬一段台阶。
台阶不高,一共也就七八级,但三轮车爬不上去。
王波试了试,把三轮车的前轮顶在台阶边缘,猛踩脚踏板,三轮车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前轮在台阶的直角边缘上打了滑,往后退了半米。
“上不去。”王波摇了摇头。
我们商量了一下,很快就分好了工。
体育系赵凯和孙权跟我和李曼进去侦察,历史系赵凯和王波留在这里守车。
这个分工不是随便做的:体育系赵凯的近战能力是我们六个人里最强的,孙权跑得最快适合在有危险时快速移动,我和李曼的箭术和侦察能力是团队的核心。
守车的两个人里,王波是唯一会修三轮车的人,车出了问题只有他能搞定;历史系赵凯眼神不好但头脑清晰,负责在有情况时发出警报。
李曼从车上取下一根用布条缠着木柄的火把,在尸油灯上点燃。
火把呼地一下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在晨风里跳动摇曳,黑烟往天上飘。
火把的光照亮了商场入口处的地面,照出一片碎裂的玻璃碴子和散落的购物小票。
我们走进商场。
商场内部的黑暗比我想象中更加厚重。
阳光只能从破损的玻璃幕墙缝隙里漏进来,在大厅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窄的光带,其余的空间全部浸泡在昏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封闭了太久产生的沉闷气味,混合着霉菌、腐烂织物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甜腻。
地面上的瓷砖碎了一大片,高跟鞋和运动鞋的脚印在灰尘上交错重叠。
翻倒的模特假人横在走廊中间,衣服被剥了一半。
黑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少影子。
它们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又像是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摇晃着身体。从黑暗中传来丧尸特有的低吼声,那种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糊的、像是溺水的人在呼救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商场大厅里被无限放大,产生了一层又一层的回音,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李曼走在最前面,火把举高,橘红色的光圈在我们周围撑开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安全区域。
我走在她左侧,短矛平端着,眼睛不停地扫视光圈之外的一切动静。
体育系赵凯断后,手里也拿着短矛。
孙权在队尾,弓弩端在手里,倒着走,眼睛始终盯着我们身后。
这是一个我们练了无数次的行进队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扇区,没有任何一个方向会被遗漏。
我们沿着大厅中央的自动扶梯往下走。
扶梯早就停了,上面的金属踏板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扶手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下楼的时候我们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踏在金属扶梯踏板上的闷响都在黑暗的商场里回荡,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进了一颗石子。
顺利到达地下一层。
超市的入口就在扶梯尽头左手边的位置,卷帘门半开着,门下缘离地面大概有七十公分高,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
门旁边的墙壁上有喷溅状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干涸发黑了。
我们一人推了一辆从入口处捡来的购物手推车。
车轮在地下超市的瓷砖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超市货架间狭窄的过道,那些货架还保持着丧尸爆发时被洗劫后的样子。
有的货架被推翻在地,商品撒了一地;有的货架虽然还站着,但上面的东西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没人要的冷门商品。
零食区损失最惨重,薯片和饼干的袋子全部被撕开,残渣洒得到处都是,引来了一群蟑螂在货架缝隙间爬来爬去。
饮料区的瓶装水和果汁被搬走了大半,剩下几瓶孤零零地摆在货架最底层。
但罐装食品区相对完整。
大概是因为罐头的重量和体积让匆忙逃命的人不愿多拿,番茄酱、午餐肉、豆子罐头、水果罐头,一排一排地码在货架上,落了灰但完好无损。
调味品区几乎没人动过。
盐、糖、酱油、醋、各种香料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仿佛只是超市打烊后的正常样子。
火把只有一把,我们不能分开。
四个人排成纵队,在超市的货架过道里缓慢推进,看到有用的东西就往手推车里装。
方便面是第一优先级的物资。
我们在货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整整两箱被遗漏的桶装方便面。
矿泉水和罐装饮料是第二优先级。
盐和糖各拿了好几袋。
罐装食品能装多少装多少,午餐肉和豆子罐头的重量压得手推车轮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卫生纸、湿巾、卫生巾也拿了不少。
李曼在日用百货区找到了几包新的牙刷和牙膏,二话不说全塞进了车里。
从超市出来后,手推车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推起来要费不小的力气。
但我们没有直接返回,而是去了旁边的药店。
药店在超市出口右手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门面不大,门口挂着“24小时营业”的绿色灯箱,灯当然早就灭了。
药店的铁皮卷帘门是拉下来的,锁得严严实实。
这扇门在末世里保护了药店内部的物资不被洗劫,但也意味着我们需要想办法打开它。
孙权把弓弩背到身后,走到卷帘门前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锁芯。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和一把小扳手,把铁丝弯成钩状,伸进锁眼里开始捣鼓。
大概用了不到两分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孙权站起身,双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往上一提。
卷帘门哗啦啦地升上去,金属门片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场地下层里响得格外刺耳。
我们迅速进入药店,把卷帘门又拉下来,但没有锁死。
药店内部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三面墙都是药柜,中间是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各种保健品和医疗器械。
药柜的抽屉上还贴着药品名称的标签,字迹清晰,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整个药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退烧药、消毒水、医用酒精、抗生素。”
我快速地报了一遍优先级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