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捂住嘴,把头别到一边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白晓念对食物的挑剔程度,我在末世之前就领教过了。
她不是那种因为挑食而瘦的人,她是真的对食物有一种生理性的挑剔。
小鸟胃只是一方面,更让人头疼的是她对食物“新鲜度”的执念。
饭菜必须是现做的,热乎的,冒着蒸汽的。
第二顿热过的不吃,冷掉了的不吃,卖相不好的不吃,口感差一点的不吃。
我们宿舍四个人偶尔一起出去吃饭,她永远是点菜最纠结、吃得最少、剩得最多的那一个。
一份盖浇饭吃三口就饱了,剩下的一大半原封不动地留在盘子里,服务员来收碗的时候都以为那份饭没人动过。
这一个星期以来,因为物资紧缺,她的毛病已经被迫改了不少。
我每天每人定量一个馒头,最开始两天,她拿到馒头啃两口就放下了,说饱了。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能把半个馒头吃完了。
第五天,她破天荒地吃完了一整个馒头,虽然用时将近四十分钟,每一口都要嚼三十下以上,但她确实吃完了。
我那时候还暗暗高兴,觉得她终于开始适应了。
但现在,面对长了霉斑的馒头,她那根被强行掰弯的神经终于反弹了。
“我不要。”白晓念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坚定。
她坐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坚决不看保鲜盒的方向。那个姿势,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抗拒那个馒头的存在。
“把霉点撕掉就行了。”李曼举起自己手里被撕过的半个馒头,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发明。
“你看,撕掉之后里面是干净的,味道一点没变。你试试,真的。”
“不要。”白晓念又说了一遍,这次连嘴唇都白了。
李曼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她自己把那半个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阳台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瓶水。
到了中午,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我把一个撕掉了霉点的馒头递到白晓念面前。
她看着那个被撕得坑坑洼洼的馒头,摇了摇头,从床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又躺了回去。
“晓念,你得吃东西。”我把馒头又往前递了递。
“光喝水撑不住的。”
“我不饿。”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不饿是假的。
过去一周每天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馒头,还伴随着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怎么可能不饿?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李曼半夜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琪嚼干脆面的包装袋闻味道解馋。白晓念虽然吃得少,但她毕竟也是个人,是人就会饿。
她只是用“不饿”来逃避那个长了霉斑的馒头。
王琪也没有吃那个发霉的馒头。
她的策略和白晓念一样——喝水。矿泉水瓶子举起来咕咚咕咚灌两口,就当是吃过了。
只是她比白晓念更隐蔽一些,她会假装自己吃过了,把撕下来的霉斑放在桌上做做样子,但她没有碰那个馒头。
到了晚上,情况还是一样。又是两个馒头被撕掉霉斑摆在桌上,两个人都没有动。
白晓念已经喝掉了将近两瓶矿泉水,灌了个水饱,肚子胀鼓鼓的,但里面除了水什么都没有。王琪也在靠喝水撑着。
第三天,问题升级了。
白晓念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低血糖症状。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床铺栏杆才没有栽倒。
她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和太阳穴附近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那些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体能训练她自然是做不了了。
跑步?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就开始打摆子。
射箭?她连弓都端不起来。
棍法?她握着棍子的手抖得像是帕金森病人。
她只能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双腿微微蜷起,一只手压在胃部的位置,眼睛半睁半闭。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微弱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王琪蹲在白晓念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那种焦急看起来很真诚,眉头紧锁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着颤:“雅琦,李曼,你们看看念念——她之前吃东西有多娇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用了一个“娇气”。
这个词一出来,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当时我没细想。
我确实记得上一世白晓念吃东西有多挑剔,娇气这个词不算冤枉她。
“她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苦?现在让她吃发霉的馒头,她真的接受不了。”
王琪站起来,双手绞在一起,语气从焦急变成了恳求。
“别再逼她吃发霉的馒头了,真的。拆一包饼干给她吃吧,好不好?就一包,拆一包苏打饼干。”
苏打饼干。
我们一共有十二小包苏打饼干,每一包都用独立包装密封着,保质期长达十八个月。
和馒头比起来,饼干是硬通货,是不容易变质、可以长期储存的战略物资。
在末世里,这种保质期长的食物要留着最关键的时候吃——比如断水断电之后,比如有幸存者生病需要补充体力的时候,比如我们被围困多日无法外出获取补给的时候。
在初期就把饼干吃掉,等于提前消耗了我们的救命储备。
我和李曼都没说话。
我沉默,是因为我在权衡。饼干确实是战略物资,前期不应该轻易动用。
但白晓念的状况确实不好,如果她因为低血糖休克了,我们的麻烦更大。
这中间有一个平衡点,我需要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