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沉默的原因,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用费心去猜——李曼这个人,从来说话不隔夜,想什么就说什么,嘴巴比脑子快三拍,心里藏不住一句话。
她能沉默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果然,王琪的话音刚落,李曼就开口了。
“我觉得白晓念有点太娇气了。”
李曼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直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一块一块地往桌上拍砖头。
“现在是末世,不是她在家当小公主的时候。发霉的馒头怎么了?把霉点撕了不是一样能吃?搁在末世文里,这样的女主角活不过三章。”
王琪一听这话,脸立刻就涨红了:“那你要看着她饿死吗!”
李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不是那种能被别人用大嗓门压住的人,你嗓门越大,她的嗓门只会更大:“有东西不吃,饿死也活该。”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
躺在床上的白晓念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溢出了泪水。
那泪水不是嚎啕大哭时的那种汹涌澎湃,而是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再浸湿枕头。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鼻翼在翕动,眼泪像是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
那个样子,不像是和李曼赌气,更像是某种自我放弃——觉得活着好累,觉得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了,觉得死也许比活着更轻松。
王琪看到白晓念哭成这样,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她刷地站起来,指着李曼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愤怒:“李曼!同学一场,你讲这种话,你的良心哪里去了!”
李曼也被点着了。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个头比王琪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良心哪里去了?我的良心告诉我,在末世里最大的不道德就是浪费食物!”
“白晓念现在不是没有东西吃,是她自己不肯吃!她要是真的饿极了,发霉的馒头比什么都香!”
“你现在拆饼干给她吃,那之后呢?饼干吃完了呢?吃什么呢?到时候连发霉的馒头都没有了,她怎么办?”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王琪寸步不让。
“现在她都要撑不下去了,你还谈以后?你是要等她饿死了再后悔吗?”
“现在是末世,由不得她的性子。”
李曼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被冻过的铁块。
“她要是非要寻死,我也没办法。想活的人自己会想办法吃东西,不想活的人,你就是把满汉全席端到她面前也没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宿舍里的空气像是被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王琪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李曼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倔强。
白晓念还在无声地流泪,眼泪已经把枕头湿透了一大片,她的身体在被子下面轻微地发抖。
就在气氛紧张到冰点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不对劲。
我看着王琪。
她的表情是焦急的,她的语气是迫切的,她的话术是站在白晓念那边的。
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关心同学的好室友。
但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某段被我遗忘了很久的记忆,隔着时间的迷雾在向我招手。
那个记忆就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我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哪里不对呢?
我印象中的王琪,并不是这样的一个好心人。
我和王琪做了三年室友。
不算长,但也不算短,足够我对一个人形成基本的判断。
王琪这个人,不能说坏,但也绝对谈不上“热心肠”。
她的行为模式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征——永远站在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
考试的时候她会主动借笔记给李曼,是因为李曼会帮她带饭、带奶茶、带水果。
她有的时候会教白晓念洗衣服,会帮她晾晒,也是因为白晓念每次都多给钱不让她找零。她做的每一件“好事”,背后都有清晰的利益计算。
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却在为了白晓念和李曼吵得面红耳赤,甚至不惜得罪人高马大的李曼——这不符合我对王琪的认知。
除非,她现在的所作所为背后,有别的我还没看到的东西。
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太对,但就是想不起来漏掉了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你咽口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伸手去掏的时候却什么都摸不到。
我决定先稳住局面。
不管王琪打的什么算盘,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白晓念的问题。
两个队友在宿舍里吵成这个样子,对谁都百害无一利。
“好了,你们别吵了。”
我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用身体把王琪和李曼隔开。
我先看向李曼,她还在气头上,鼻孔一张一合,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看到我站出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李曼。”我放平了语气。
“王琪说的也有道理。白晓念吃东西的习惯确实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的。“
“她在吃上娇气了二十年,你让她一个星期之内就能面不改色地吃发霉的馒头,这不现实。”
李曼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我抬手示意她等我说完。
“她已经在努力了,你自己也看到了。她从一开始啃两口就放下,到现在能吃完一整个馒头,这就是进步。”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是瞬间就能改变的——就像你让她一下子跑十圈跑不下来一样,改变需要时间。”
李曼抿着嘴没说话,但她下巴的线条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末世之下,我们四个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团结是第一位的,内斗是大忌。”
“不管你们俩之间有什么矛盾,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宿舍拆成两个阵营。”
我看着李曼的眼睛:“白晓念现在状态确实不行,她需要补充能量。饼干是战略物资没错,但如果队友倒下了,饼干留着又有什么用?”
说完,我举起了右手:“我同意拆一包苏打饼干给念念。就当是我们对她努力改变的一种奖励,也是一个态度——我们没有放弃她,这个宿舍没有放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