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陆秉文跟许敬之间有往来——一个管人一个管粮,粮车夹带信件,两个人合起来把北边边卡上的军官和粮草都攥在手心里了。这哪是三颗钉子,这是一张网。
“何述,陈安邦在边卡上替陆秉文盯着谁?”
“盯着边卡上的军官。谁跟大晟朝廷走得近、谁跟辽国那边有勾连,都往回应天府递。陆秉文拿了这些情报,在兵部武选司就能拿捏边卡上的军官——谁听话给谁升,谁不听话找个由头调走。边卡上的军官都怕他。”
沈陈从大理寺出来已经过了晌午。他往皇城司走,路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陆秉文在兵部管武官选授,许敬在户部管粮草调运,两个人合起来在北边边卡上安了一张网。陈安邦是陆秉文在边卡上的眼线,何述是陆秉文在北边边卡上的另一只眼。粮车是两个人共用的递信路子。这张网要是再织下去,北边边卡的兵和粮就都不归赵昀管了。
到皇城司的时候白夜刚回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灰,但眼睛亮着。见沈陈进来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许敬家后头空地昨晚有车来了。三辆板车,二更天到的,从巷子后头推进空地,车上盖着油布。许敬家后门开了,有人出来接货。卸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板车又推走了。我让人跟着板车,跟到城北一间货栈,板车推进货栈就没再出来。”
“货栈是谁的?”
“查了。货栈挂的是西昌号的牌子——章惇那个西昌号。但西昌号在应天府的买卖去年就盘出去了,现在货栈的东家是个姓吴的,叫吴有德。吴有德这人以前在户部当过书吏,许敬在户部当主簿的时候他是许敬手底下的人。许敬升了仓部司主事之后吴有德辞了差事,开了这间货栈。”
“许敬手底下的人开的货栈,收许敬家后门出来的货。”沈陈在皇城司值房里坐下来,“货栈里搁的是什么?”
“还没进去看。货栈晚上有人守夜,两个打更的。我今晚带人摸进去看看。”
“摸进去之前先查清楚——货栈里搁的是粮还是别的。要是粮,就是许敬从官仓里倒出来的私粮,走西昌号的壳子往外卖。要是别的——铜器、铁器,那就跟章惇当年那批铜器走粮仓的路子一样。”
白夜把烟斗在靴底上磕了磕:“行。今晚摸进去。”
当天傍晚沈陈回到旧宅,苏浅已经把饭摆桌上了。两人正吃着,老仆从外头进来递了张帖子:“少爷,鸿胪寺李大人让人送来的,说辽国那边又递了照会。”
沈陈把帖子拆开——李元写得很简短:“辽国第二道照会到了,措辞比上一道硬。说‘大晟边卡扣留辽国差人已逾十日,若再不放人,辽国将派员赴边卡查核’。派员赴边卡查核——就是要派人到咱们边卡上来搜。让他们来搜,边卡上的人受不住。”
沈陈把帖子搁下来。耶律乙辛等不及了——第一道照会递了才几天,第二道就来了,措辞硬了一截,还说要派人来边卡查核。耶律乙辛这是拿边卡做文章,逼大晟放人。
“你明天找李元,让他回照会——就说大晟边卡上确实拿了三个人,但这三个人是来接应大晟逃犯何述的。何述已经拿住了,供出辽国枢密院北面房指使他携密信越境。这三个人是北面房的人,大晟这边得先问清楚他们来干什么,问清楚了再放。”沈陈把碗搁下来,“措辞要客气,但意思要硬——人是我们拿的,事是我们查的,辽国要派人来边卡查核,先跟鸿胪寺递正式公文,别自己往边卡上闯。”
苏浅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耶律乙辛要是吃这一套呢?”
“他吃不吃,咱们都得把话说在前头。他要真派人来边卡查核,赵昀那边就得在边卡上加兵——不加兵,辽国的人往边卡上一站,咱们的人受不住。”沈陈把汤喝了,“所以何述的口供得赶紧递到赵昀手里。赵昀看了何述的口供,自然知道边卡上得加人。”
苏浅把碗收了,忽然说:“许敬那边白夜今晚去摸货栈?”
“摸。摸清楚了,许敬和陆秉文的事就都能收口了。”
苏浅把碗摞起来端去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还出去?”
“不出去。在家等白夜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