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白得像张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陈没催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屋子里很静,只有案上的香炉冒着细烟,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浓得发腻。
“庆历十七年。”周显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钱四海忽然来找我,说他要跟我一起做一笔大生意。宫里的贡纸采购当时要换供应商,他想做这个,但需要一批上等的宣纸撑门面。”沈陈盯着他。“柳青阳的纸?”“是。柳青阳的手工宣纸,是应天府最好的。钱四海找他订了五百刀,说是贡纸的备选。柳青阳显然信了,日夜赶工,三个月后做出来了。”周显宗的声音越来越低,“但钱四海拿到纸之后,没有拿去给宫里。他换了另一批纸充数。柳青阳的纸,他拿去处理了。”
沈陈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批纸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可能早就卖出去了,也可能还在钱四海的库房里。”周显宗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采购文书上签字。”沈陈盯着他。“你缺那笔钱?”周显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沈评事,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母亲那年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说要用老山参吊命,一根就要上百贯。我当了十几年官,俸禄就那么点,拿不出那么多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钱四海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这个消息。他让人送了五百贯过来,说是借给我的。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借,是买我嘴巴的钱。可我不能不收。我不能看着我娘死。”
“孙德昌在这里起到什么关系?”沈陈问道。“他是中间人,就是他介绍我与钱德海认识的”
沈陈又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你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熬了半年,还是走了。”周显宗低下头,“她走的时候,我守在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周显宗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儿啊,你瘦了。’”屋子里静了下来。沈陈没说话。周显宗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你以为这些年我睡得好?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柳青阳的脸。他是被我和钱四海、孙德昌一起逼死的。我没杀他,可我也没救他。”沈陈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报官?”“报官?”周显宗忽然笑了,笑声很苦,“钱四海背后是章惇,你不知道吗?章惇的墨金阁,钱四海是最大的金主。我报官?报给谁?报给章惇吗?”沈陈心一沉,又是章惇。
“柳墨白来找过我。”周显宗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上个月,他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看着我。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周侍郎,我来看看你。’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看看你还能活多久。’”沈陈盯着他。“他要对你动手了?”“没有。他说他不想杀我。他说他要让我活着,活着看那些人一个个死掉,活着一辈子做噩梦。”周显宗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水里能藏住的东西,比火里多。’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的脸白得像纸。
沈陈的手指猛地收紧。水里能藏住的东西,比火里多。他想起钱四海家茶盏里的白色沉淀,想起孙德昌家木盆里的纸灰,想起老郑说的“肺部有少量透明液体”。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不是火,是水。凶手把纸泡在水里,纸释放出来的东西,让人窒息而死。他在钱四海家和孙德昌家都看到了水的痕迹,但他一直以为是凶手在烧纸,没想到是凶手在用纸泡水杀人。
沈陈站起来,盯着周显宗。“你知道会死?”周显宗低下头。“知道。但我跑不掉。章惇不会让我跑,柳墨白也不会让我跑。我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沈陈沉默了一会儿。“你早该报官的。”“报官?”周显宗抬起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沈评事,你查了这么久,查到章惇头上了吗?你查到了吗?你查不动他,我也躲不过他。”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周显宗在身后喊他。“沈评事!沈评事!你走了我怎么办?”沈陈没回头。“待在家里,别出门。我找到证据之前,别让任何人进来。”
他走出正堂,刘大从门口跑过来。“沈评事,柳墨白那边要动手吗?”“不急。先找到那批纸。”沈陈翻身上马,“去钱四海的库房。”马蹄踏过长街,扬起细碎烟尘。沈陈握紧缰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显宗说的那些话。章惇、墨金阁、五百贯、柳青阳的死、柳墨白的复仇。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但他知道,这个结必须解开。否则死的就不只是钱四海和孙德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