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从周显宗府上出来,策马直奔城东码头。钱四海的库房在码头边上,是一栋独立的大仓库,门口有专人看守。他到的时候,看守的伙计正蹲在门口打盹,听见马蹄声吓了一跳,看见沈陈的官服,赶紧站起来。“官爷,这么晚了……”沈陈亮了腰牌,没说话。伙计赶紧开了门,点亮了灯。
库房很大,堆满了成捆的宣纸,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清香。沈陈走进去,从最外面的纸捆开始,一捆一捆地翻。都是普通的宣纸,包装用的是油纸,上面印着各家纸行的字号。他翻了半个时辰,翻了大半个库房,什么都没找到。额头上的汗珠滚进了眼睛,他擦了擦,继续翻。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一捆纸的包装跟其他的不一样,用的是青布,不是油纸。沈陈蹲下来,拆开青布,抽出一张纸,对着灯光看。纸质细腻,纹理均匀,比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宣纸都要好。他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柳记”。这是柳青阳的手艺,也是柳墨白一直在找的那批纸。沈陈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又翻了翻那捆纸,里面还有不少,都是同一批货。他没有全部拿走,只带了几张作为证据。
走出库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陈翻身上马,往大理寺赶。
回到值房,他把马拴好,手里攥着那捆用青布包裹的宣纸,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值房。关上门,把纸摊在桌上。他盯着那个印章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周显宗说的那些话。章惇、墨金阁、五百贯、柳青阳的死。他站起来,把那捆纸收进抽屉,拉开门。刘大正靠在走廊柱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沈评事,去哪儿?”“醉月楼。”沈陈没多解释,快步穿过院子,出了大理寺大门。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沈陈拐进醉月楼的侧门,上了二楼。苏浅正坐在窗边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这么晚还来?有急事?”沈陈没接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柳墨白的事,你查到什么了?”苏浅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怎么,周显宗没供出来?”沈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供了。但我想知道他父亲柳青阳的死,到底是不是病了。”
苏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下午我又打听了一遍,找到了一个当年给柳青阳看过病的大夫。”沈陈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说?”“柳青阳得的不是痨病。”苏浅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夫说,他去看的时候,柳青阳的症状很怪——咳血,但不是肺里的毛病,更像是中了毒。慢性的,拖了几个月才死。”沈陈盯着她。“能查出是什么毒吗?”“大夫不敢查。他说柳青阳死之前,钱四海派人去‘探望’过,还带了补品。没过几天,柳青阳就死了。”苏浅的声音很平,“大夫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但他不敢说。钱四海背后有人,得罪不起。”
沈陈沉默了很久。“所以柳墨白不是无缘无故杀人。他是查到了父亲被毒死的证据。”“也许。”苏浅看着他,“但他没有报官,他选择了自己动手。因为他知道报官没用。”沈陈没说话。他知道苏浅说的对。钱四海背后是章惇,章惇的墨金阁连范仲衡都动不了,一个纸坊掌柜的儿子,报官能有什么用?
“周显宗还说了什么?”“他说柳墨白来找过他,说‘水里能藏住的东西,比火里多’。”苏浅想了想,“你父亲的手札里,有没有关于纸的记录?”沈陈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到关于纸张的那几页。他翻了很久,手指忽然停住了。一页上写着几行字,记录了一种纸的制作方法,步骤繁琐,用料讲究。最后一行写着:“此纸燃之,烟微而灰白,不足杀人。然……”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过,看不清。沈陈皱了皱眉,把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又看,还是看不清。“然”字后面到底写了什么?他合上手札,塞回袖子里。
“怎么了?”苏浅问。沈陈摇了摇头。“不清楚。我父亲记录了一种纸,说燃烧产生的烟不足杀人。但那句话没写完,后面看不清。”苏浅盯着他。“那这种纸跟案子有什么关系?”沈陈想了想。“钱四海和孙德昌的现场都有烧纸的痕迹,但烟不大,不像是能熏死人的量。凶手一定还用了别的手段。”苏浅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水?”沈陈抬起头。“水?”“周显宗不是说‘水里能藏住的东西,比火里多’吗?”苏浅的声音很低,“你想想,两个现场都有水的痕迹。钱四海家茶盏里有白色沉淀,孙德昌家木盆里也有。凶手不是在烧纸,是在泡纸。”沈陈的手猛地收紧。泡纸。纸泡在水里,会产生什么?他不知道。但苏浅说的有道理。
“纸人呢?”沈陈问。苏浅想了想。“我问过纸扎行的老人。他说那两个纸人用的纸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而且纸人扎好后,会慢慢变硬、变形,时间长了甚至会自己倒下去。”沈陈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凶手放纸人不是为了好看,是有别的用处?”“也许。”苏浅看着他,“也许纸人是用来计时的。凶手算好了时间,让纸人在某个时刻倒下,制造‘鬼怪杀人’的假象。这样官府就会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查,不会注意到真正的杀人手段。”沈陈沉默了很久。苏浅说的有道理。纸人、水、火、毒。凶手的手段比他想得更复杂。
“我得再查一遍现场。”沈陈站起来。“现在?”苏浅也站起来。“太晚了,明天再去。”沈陈摇了摇头。“等不到明天。周显宗还活着,柳墨白今晚就会动手。”苏浅盯着他。“你一个人去?”“我叫上刘大。”沈陈转身往外走。苏浅在身后喊了一声。“沈陈,你小心。记住你还欠我酒钱”沈陈没回头,摆了摆手,噔噔噔,下了楼。
他刚出侧门,刘大骑马从巷口冲过来,差点撞上他。“沈评事!”刘大翻身下马,喘着粗气,“周显宗府上传来的消息——柳墨白出现了!有人在周府后巷看见一个人影,跟柳墨白的体貌特征一模一样。”沈陈翻身上马。“走,去周府。”
马蹄踏过长街,扬起细碎烟尘。沈陈握紧缰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纸燃不足杀人。水里能藏东西。纸人计时。他得在柳墨白动手之前赶到周府,亲眼看看凶手到底是怎么下手的。这个谜就要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