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赶到孙德昌家时,巷口早已经围满了人。官兵拉起了布幔,把看热闹的挡在外面。他从人群中挤进去,亮了亮腰牌,差役认得,让开道。孙德昌家比钱四海家小得多,院子窄,正房也矮了一截,透着一股局促气。院子里站着几个下人,脸色煞白,一个年轻的伙计蹲在墙角,头埋在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刚哭过。沈陈没理他们,直奔正房。
正房的门开着,里头站了两个差役,看见沈陈进来,往两边让开了路。沈陈跨进门,先闻到那股甜腻的气味,跟钱四海家一模一样,但更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先盯着在墙角的一个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烧过的纸灰,还有一些细碎的纸屑。沈陈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水面。水是冷的,纸灰已经泡散了。他皱了皱眉。钱四海家是茶盏里有白色沉淀,这里是木盆里有纸灰。凶手用水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孙德昌死在椅子上的姿势跟钱四海差不多,面色青紫,嘴唇发乌。书案旁边站着一个纸扎人偶,胸口用墨写着一个字——“奸”。墨迹没干,跟钱四海家的一样。沈陈蹲下来,查看尸体。同样的窒息,同样的鼻腔里有白色粉末。他又检查了一遍地面,这次特意留意了有没有水渍。靠近木盆的地方,地板是湿的,像是有人在这里打翻了水盆。
沈陈盯着那个木盆看了很久。凶手可能在这里烧了纸,但为什么要把纸灰泡在水里?他忽然想起钱四海家茶盏里的白色沉淀,还有老郑说的“肺部有少量透明液体”。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但太快,一下没抓住。沈陈把那个木盆端起来,盆底也有一层白色沉淀,跟钱四海家茶盏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木盆放回去,转过身,问门口的差役。一个年轻差役站出来。“是隔壁邻居,闻到怪味,然后报了官。”沈陈点了点头。“报案人呢?”“在外面等着。”沈陈走出去,在院子里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灰布棉袄,缩着脖子。他看见沈陈,赶紧弯了弯腰。“官爷。”“你什么时候闻到怪味的?”“今天一早。我起来上厕所,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味,从孙家那边飘过来的。我寻思不对劲,就去敲门,下人发现房门开不了。报了官,官爷来冲进去,看见人已经死了。”沈陈又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东西,让他回去了。
沈陈回到孙德昌的书房,在书案上翻找。账册、信函、订货单,跟钱四海家的差不多。他翻到一本旧账册,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庆历十七年的一笔账:向钱四海购买宣纸三百刀,付定金三十贯。旁边批注:“货未按时交付,损失甚大。”沈陈把账册塞进袖子里。又是庆历十七年。钱四海、柳青阳、孙德昌,都跟那一年有关。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香炉上。香炉里有纸灰,已经熄灭多时,灰是冷的。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灰烬细白,跟老郑说的玉版笺灰一模一样。看样子,是凶手在这里烧了纸,毒烟从香炉里冒出来,孙德昌来不及跑,就死在了椅子上。
沈陈走出孙德昌家,站在巷口,等着刘大。过了一会儿,刘大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抄本。“沈评事,查到了。孙德昌也是做纸张生意的,跟钱四海不对付。两个人还抢过生意,打过官司。”沈陈接过抄本,翻开看了看。“周显宗呢?”“还在查。周显宗是礼部侍郎,主管科举考试的纸张采购。钱四海能垄断官府用纸,就是因为他。孙德昌也跟他做过生意,后来闹翻了。”沈陈沉默了一会儿。“柳青阳三年前的死因,查到了没有?”刘大摇了摇头。“刑部的卷宗上写的是痨病,没有更多细节。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柳青阳死之前,去周显宗府上闹过。说他的纸被人调包了,是周显宗和钱四海合伙害他。周显宗让人把他打了出来。”沈陈眼睛微眯。“什么时候的事?”“庆历十七年九月。过了不到三个月,柳青阳就死了。”
沈陈站在巷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钱四海,“贪”。孙德昌,“奸”。周显宗呢?他是什么?凶手下一个要杀的,会不会是他?沈陈转过身,对刘大说:“去周显宗府上。快。”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城北一路狂奔。周显宗的府邸在城北一条大街上,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沈陈下马,拍门。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沈陈的官服,愣了一下。“官爷找谁?”“大理寺查案。找周侍郎。”门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沈陈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周显宗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沈陈进来,放下茶杯,皱了皱眉。“沈评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沈陈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沈陈没坐,站在他面前。“周侍郎,钱四海和孙德昌死了,你知道吧?”周显宗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听说了。两个商人,死了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沈陈盯着他。“钱四海和孙德昌都是做纸张生意的,都跟你做过生意。柳青阳也是做纸张生意的,三年前死了。他的儿子柳墨白说,柳青阳的纸被人调包了,是你和钱四海合伙干的。”
周显宗的脸色如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评事,你这是怀疑本官?”沈陈盯着他。“我只是在说事实。钱四海死了,孙德昌死了。你觉得你的字会是什么?”“什么字?”周显宗皱了皱眉。“凶手在纸人上写了字。钱四海的是‘贪’,孙德昌的是‘奸’。你觉得你的会是什么?”周显宗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几息,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沈陈没催他,等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显宗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平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个侍郎,跟几个商人做过生意,有什么奇怪的?”沈陈往前走了一步。“柳青阳死前来你府上闹过。过了不到三个月,他就死了。”周显宗的手猛地攥紧茶杯,他的嘴唇在抖,眼神也开始闪躲。“他…他是痨病死的。跟我没关系。”沈陈盯着他的眼睛。“周侍郎,我可没说你有罪。我只是来告诉你,杀了钱四海和孙德昌的凶手,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周显宗的脸彻底白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