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回到大理寺时,仵作老郑早就已经在停尸房候着了。老郑五十来岁,在大理寺当了三十年仵作,什么死法都见过,但今天这活儿,他显然也没底。他见沈陈进来,起身拱了拱手,没多话,直接引着沈陈进了里间。钱四海的尸体平躺在竹床上,盖着白布。
“郑师傅,您怎么看?”老郑掀开白布,戴上羊皮手套,动作利落地开始查验。他先看了看面色,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眉头皱紧,拧成川字。“面色青紫,唇色发乌,指甲发黑——这是窒息无疑。但怪就怪在,脖颈无勒痕,气管无损,胸骨肋骨也无折断。不是外力所致。”沈陈从袖中取出那方白帕,小心展开。“鼻腔内有此物。”老郑用小镊子从死者鼻腔内又取出些粉末,与帕上粉末对比,捻了捻,又凑近嗅了嗅。“纸灰。而且不是寻常纸张烧的灰。寻常纸灰发黑发涩,此灰细白,闻之有极淡的甜味——大人可曾闻到?”沈陈点头。他在现场闻到的甜腻气味,此刻想来,正是此物残留。
“可能看出是什么纸?”老郑沉吟片刻。“需进一步查验。但此纸燃烧后气味特殊,灰烬细白,绝非寻常宣纸。老朽记得……”他抬眼看着沈陈,“二十年前,江南贡纸坊曾出过一批‘玉版笺’,以特殊药水浸过,烧后有异香,灰白如雪。后因宫中失火,此纸制法便失传了。”玉版笺。沈陈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死者肺部呢?”老郑用银针探入死者喉部,取出时,针尖有些发黑。“喉管有轻微灼伤,但肺部……”他顿了顿,凑近看了看,“肺部有少量透明液体。按理说窒息死者肺部不该有这么多液体,可能是死前呛了什么东西。”
沈陈皱了皱眉。“能看出是什么液体吗?”老郑摇了摇头。“无色无味,像是普通的水。也许是死者死前挣扎时呛进去的,不好说。”
“死因是纸灰?”沈陈追问。老郑摇头。“单是纸灰,无毒。但若是……”他顿了顿,用银针探入死者喉部,取出时,针尖发黑,“喉管、食道皆有灼伤。大人,死者死前,怕是吸入了烧纸产生的烟气。烟气灼伤内里,又因为别的原因窒息。”沈陈心头一凛。密室、甜腻气味、纸灰、透明液体——一切都能串起来了。凶手在密闭房间内焚烧了某种特制纸张,使钱四海窒息而死。可纸从何来?焚烧痕迹何在?那具诡异的纸人,又在这场谋杀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那肺里的透明液体?
沈陈转身出了停尸房。从停尸房出来,沈陈直接去了值房。他将从钱四海书房带回的账册、信函摊在桌上,一页页细看。账目繁杂,往来商户数十家。沈陈的目光在“柳记纸坊”四个字上停住。庆历十七年三月,钱四海向柳记纸坊订购上等宣纸五百刀,付定金五十贯。同年六月,此笔交易被划去,旁批小字:“货未全,余款未结。”沈陈翻找其他单据。同年九月,钱四海从“周记纸行”购入同等数量宣纸,价格却比柳记低了足足两成。
柳记纸坊……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号。三年前,城南那家以手工宣纸闻名的小作坊,似乎就是姓柳的掌柜。“刘大。”沈陈唤来衙役,“城南柳记纸坊,可还开着?”刘大想了想。“开着是开着,不过三年前老掌柜柳青阳病故后,生意就淡了。如今是他儿子柳墨白在打理——对了,这柳墨白,听说早年在沈公……在您父亲门下学过格物。”沈陈手指一顿。父亲门下?造纸作坊的传人,曾随父亲学习格物?“立刻备马,我玩去柳记。”
柳记纸坊藏在城南深巷,门面朴素,门口堆着几捆青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浆味。沈陈下马时,一个青年正从门里出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上沾着未洗净的纸浆。青年见到沈陈,愣了一下,目光在他官服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官爷可是要买纸?”“大理寺查案。”沈陈亮了腰牌,“你就是柳墨白?”青年点头,侧身让沈陈进屋。作坊内陈设简单,几张长案上摊着未干的纸浆,墙角堆着成品宣纸。
“柳掌柜,三年前你父亲柳青阳与钱四海有过一笔交易,你可知道?”柳墨白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几滴。他将茶碗放在沈陈面前,沉默片刻,才道:“知道。家父为此郁郁而终。”
“细细说来。”“庆历十七年,钱四海向家父订购五百刀上等宣纸,说是宫中贡纸的备选。家父亲自选料、监制,耗时三月完成。可交货时,钱四海以‘纸质不匀’为由,只肯付三成货款。”柳墨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家父不服,欲告官。可钱四海早已打点好衙门,反告家父以次充好。官司拖了半年,家父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柳墨白抬眼看向沈陈,“他说,那批纸被人调包了。交出去的,根本不是他造的那批。”
“被谁调包?” “不知。但家父怀疑,是钱四海的合伙人。”柳墨白从柜中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到一页,指给沈陈看,“这是当年家父私下记的。钱四海在拒收我家的货后,转头就从周记纸行进了同样数量的纸,价格却低了两成。而周记的东家周显宗,当时正是礼部负责采买的主事。”
周显宗。沈陈记得这个名字——如今的礼部侍郎。“周显宗与钱四海,是旧识?”“何止旧识。”柳墨白冷笑,“周显宗未入仕前,便是钱四海柜上的账房先生。后来科考入仕,一路高升,钱四海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朝中纸张采买,十之七八都进了钱四海的口袋。”
沈陈盯着账册上那个名字,脑中飞快闪过几个碎片:密室、纸人、纸灰、“贪”字、玉版笺、三年前的旧案、官商勾结……“你父亲可曾提过‘玉版笺’?”柳墨白瞳孔微缩。“官爷怎知此纸?玉版笺制法早已失传,家父也只是从祖父口中听过零星。据说此纸以特殊药水浸制,点燃后生异香,但烟有毒,久闻伤身。昔年宫中曾用此纸记录秘事,阅后即焚,不留痕迹。”沈陈心头一震。不留痕迹的纸——不正适合一场不留痕迹的谋杀?
他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刘大气喘吁吁冲进来:“大人!又出命案了!城东孙德昌死在家中,死状与钱四海一模一样——房里也有个纸人,胸口写着‘奸’字!”沈陈猛地起身。第二个人。纸人上的字变了——“贪”、“奸”。
他看向柳墨白:“柳掌柜,近日可有人向你打听玉版笺,或求购特殊纸张?”柳墨白摇头:“自家父去后,小店只做寻常宣纸,无人问及那些。”沈陈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出门。上马前,他回头对刘大道:“派人盯住周显宗府邸。还有——”他顿了顿,“查清柳青阳三年前的死因,我要详尽的医案记录。”
“大人怀疑柳墨白?”“我不知道。”沈陈翻身上马,望向城东方向,“但我知道,当一桩旧案里的所有相关者开始接连死亡时,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或者,”他低声补了一句,“是下一个凶手。”
马蹄踏过长街,扬起细碎烟尘。沈陈握紧缰绳,脑中反复回响着柳墨白的话:“那批纸被人调包了。”调包。纸。毒烟。以及父亲手札上那句扑朔迷离的暗语:“金声玉振,可以通幽。”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年,曾多次往返江南,查的正是贡纸坊旧案。而那一年,正是庆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