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刑场在应天府南边,平时是菜市口,逢三逢八赶集,人声鼎沸。今天虽然不赶集,但人比赶集还多。林子衿杀状元的案子传遍了整座城,谁都想看看这个杀了三个人的凶手长什么样。
沈陈到的时候,刑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官兵拉了一圈人墙,把百姓挡在外面。刑台搭在一棵老槐树下,木桩、大刀、刽子手,一切就绪。沈陈站在人群前面,官袍上的血污已经干了,发硬,但他没换。他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周伯说“沈评事,换件衣裳吧”,他没理。
林子衿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灰白的囚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他走过沈陈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沈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像是认命,又像是在等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只有沈陈听得见。“钥匙用完了,该换锁了。”这句话,跟范仲衡昏迷前的呓语一模一样。他盯着林子衿。“谁告诉你的?”林子衿来不及回答,被官兵推着往前走,押上了刑台。
人群中有人忽然喊:“就是他!杀了状元!”又有人喊:“杀了他!杀了他!”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兴奋起来。沈陈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激动的脸,扭曲的,贪婪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没人关心林子衿为什么杀人,没人关心他爹是不是冤枉的。他们只想看人头落地。沈陈不由得一阵悲哀,一汪凉水从心里泛了上来。
监斩官坐在台子一侧,手里捏着令箭,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沙漏,时辰到了。他抽出令箭,往台下一扔。“行刑!”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滚了两圈,停在沈陈脚边。沈陈低头看着林子衿的脸,眼睛还半睁着,嘴角有一丝笑意。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解脱了的笑。沈陈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转身走了。
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议论纷纷。有人说“死得好”,有人说“便宜他了”。沈陈穿过人群,走出西市,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林子衿那句话——“钥匙用完了,该换锁了。”范仲衡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看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这个案子仅仅是个开始。沈陈摸了摸袖子里那本手札,正要往回走,身后有人叫他。
“沈评事。”他回过头,是刘大。刘大跑过来,喘着气。“王寺丞今天回乡,您要不要去送送?”沈陈愣了一下。“这么突然?”“告老还乡。范大人批的,今天一早走的。马车在城门口等着。”沈陈沉默了一会儿。“走,去看看。”
城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王伦站在车旁,穿着一身灰布袍子,没有穿官服,这时候看着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他看见沈陈,拱了拱手,苦笑了一下,“沈评事,你还来送我?”沈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王寺丞,你收章惇的钱,收了多久?”王伦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没多久。就这一回。”沈陈盯着他。“一回?”“一回。”王伦的声音很低,“他说只要我拖一拖,不让刘大他们跟着你去搜,事成之后给我二百贯。”沈陈沉默了一会儿。“你缺钱?”王伦苦笑了一下。“沈评事,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在大理寺干了二十三年,月俸就那么点。儿子要娶亲,拿不出彩礼。我…我一时糊涂。”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那二百贯是什么钱吗?”王伦没说话。“那是章惇买林子衿命的钱。你拖了,林子衿跑了,陈廷之、王崇、周勉就白死了。”王伦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二十三年,就为了二百贯,把一辈子的名声毁了。值得吗?”王伦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沈评事,你小心。章惇不会放过你。”沈陈没说话。王伦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慢慢走了。沈陈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上。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王伦走了,告老还乡。范仲衡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林子衿死了。陈廷之、王崇、周勉的案子结了,但网已经铺开了。章惇、墨宫、天书、祠堂。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又像一个大网,把他包围了,沈陈加快脚步,往大理寺走。
回到值房,他把门关上,坐在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开。父亲的字迹密密麻麻,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范仲衡说,手札里还有线索。他得找到。
沈陈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的是杠杆配比的计算。父亲在例子里写了几组数字:“三七之数,配重十二,五度可衡。”沈陈的目光停在那几个数字上。三七,十二,五。他愣了一下,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一页讲的是机关齿轮的咬合,没有什么特别。他又翻到第十二页,讲的是火药的配比。第五页,讲的是矾书的制法。沈陈来回翻了几遍,没看出什么。他盯着第五页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父亲教过他,有些线索藏在字里行间——不是内容,是位置。他拿起第五页,数了数上面的字,一共四十七个。第三十七个字是什么?他一行一行地数,第三十七个字是“视”。他又翻到第三十七页,数第十二个字,是“其”。再翻到第十二页,数第五个字,是“背”。视其背。
沈陈把第五页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对着光看,没有水印。用手指摸,没有凸起。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他有些焦躁,把纸往桌上一拍,无意中瞥见桌上铜镜里映出的纸背。铜镜是平时整理官服用的,巴掌大,磨得很亮。沈陈愣了一下,把纸举到镜子前。镜子里,纸背上的空白处,出现了一行字。他猛地拿开纸,看镜子——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纸放回去,字又出现了。不是纸背有字,是纸的正面有什么东西,透过纸背,在镜子里显出来了。
沈陈把纸翻回正面,对着光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纸贴在铜镜上,慢慢调整角度。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纸面上浮现出几行淡灰色的字迹,像是有人用没蘸墨的笔写过,压出的凹痕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反光下才能看见。而镜子,恰好提供了那个角度。沈陈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金声玉振,可以通幽。”
沈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格物学的笔记,更像是一句暗语。金声玉振,可以通幽。他想起父亲曾经研究过声学,手札里有一页专门写声音的传导和共振。特意提到铜雀台,那个失窃的天文仪器,据说能通过声音驱动机关。沈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翻到下一页。目前后面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沈陈把手札合上,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钥匙用完了,该换锁了。金声玉振,可以通幽。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他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窗外已经黑了。沈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明天去找苏浅。她在应天府的人脉广,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两个人商量,总比他一个人闷头查强。
沈陈把窗关上,吹灭了灯,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