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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血色骷髅案15——病榻之言

沈陈从醉月楼出来,天已经快正午了,太阳老高。贪腐录的摘要藏在了苏浅那儿,让她小心放好,身上只剩那本手札和两块玉佩。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沈陈低着头,穿过两条街,拐进了大理寺。

后堂的门开着,范仲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眼袋很深,嘴唇发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截快要枯死的木头。沈陈刚跨进门,范仲衡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急,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接一声。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沈陈的脚步顿了一下。“大人,你没事吧?”范仲衡把手帕折好,塞进袖子里,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死不了。你来得正好,有事?”

沈陈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大人,我想知道,剩下的两卷天书藏在哪儿。”范仲衡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陈。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着桌沿,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你不应该趟这个浑水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沈陈盯着他的背影。“大人,我已经入局了。而且已经死了四个人了。你不应该拦着我,而且现在已经拦不住了。”

范仲衡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干裂,像干枯的河床,脸色灰白。“你跟你父亲一样倔。我当年没有拦住你父亲,现在也拦不住你。”沈陈往前走了一步。“大人,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范仲衡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整个人弯下腰,手帕捂在嘴上,肩膀剧烈地抖。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干涩,空洞,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回响。等他直起身,手帕上多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比刚才更大。

沈陈上前扶他。“大人,我叫大夫。”范仲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沈陈没动,被他抓着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范仲衡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爹…从岭南回来…情况就不对了…”沈陈的手猛地收紧。“他回来过?”“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瘦得变了形。”范仲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抓着我说…‘行之还小…别让他…’然后就呕血了。黑色的,像墨一样。”沈陈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还说了什么?”“他说…‘墨宫已经渗到骨子里了…’”范仲衡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就不行了。”

沈陈沉默了很久。“大人,天书剩下的两卷,你知不知道在哪儿?”范仲衡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脖子生了锈。“你父亲藏东西的地方,全天下大概只有你自己能找到。我帮不了你。”沈陈盯着他。“大人,你一点线索都没有?”范仲衡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陈从未见过的恐惧。他猛地抓住沈陈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们…不是要天书…他们要…所有…碰过天书的人…都得…消失…”沈陈的手猛地攥紧。“他们是谁?”范仲衡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血。黑色的血,溅在地上,溅在沈陈的袍角上,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沈陈扶住他,冲门口喊:“来人!叫大夫!”周伯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脸色瞬间白了。“快去!”周伯转身就跑。

范仲衡倒在椅子里,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黑血。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沈陈凑过去,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逃…行之…逃…带上…苏浅…离开…汴京…好好的活…下去…”沈陈的手猛地收紧。“大人,我不会逃的。”范仲衡的眼睛看着他,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好在,大夫来了。沈陈站在一边,看着大夫搭脉、翻眼皮、扎针。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血腥味。大夫忙了半个时辰,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命保住了。但范大人的身子,已经亏空了。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动气。否则…”他没有说下去。沈陈点了点头。“知道了。”

大夫开了方子,交代了几句,走了。周伯守在床边,沈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了一层昏黄的光。他站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开,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父亲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在了里面,他一定能找到。身后传来范仲衡微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风中的蜡烛,秋天的黄叶。沈陈守在床边,一夜无眠。

天将破晓的时候,刘大在门外低唤。“沈评事,时辰快到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已前往西市。”沈陈身体一僵。他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范仲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袍角。

他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范仲衡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钥匙…用完…换锁…”沈陈猛地回头。范仲衡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回光返照。“行之…你是…猎物…快走!”

沈陈手攥紧了拳头。他走过去,蹲在床边。“大人?”范仲衡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又弱了下去,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沈陈等了很久,没有再等到任何声音。许久,他缓缓站起来,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备马,去西市。”

他必须去。他要去看看,这用四条人命铺就的“结局”,究竟长什么样。目前,他也没有退路了。他想要看看,终究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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