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陈走到后堂门口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按理说,凶手归案,全程坦白,但他却没有半分轻松。沈陈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息。他敲了敲门。“进来。”范仲衡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透着一股疲惫。
沈陈推门进去。范仲衡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他没擦,把笔放下了。“审完了?”“审完了。”沈陈把审讯记录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范仲衡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承认杀了三个人?”“承认了。陈廷之、王崇、周勉。用的都是霹雳丸,配方和图纸是墨宫给的。”范仲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墨宫。又是墨宫。”沈陈盯着他。“大人,墨宫到底是什么?”
范仲衡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侧面看上去就像一个石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陈,沉默了很久。“墨宫是一个组织。二十年前庆历党案之后出现的。谁建的,谁在管,有多少人,具体的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无处不在。刑部有他们的人,大理寺有他们的人,皇宫里也有他们的人。”沈陈的手指猛地收紧。“章惇呢?”“章惇是当朝宰相。他跟墨宫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二十年,每次查到章惇头上,线索就断了。”
沈陈盯着他的背影。“大人,这个案子怎么办?”“结案。”范仲衡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子衿杀了三个人,供认不讳。刑部的文书已经拟好了,斩立决。明天押赴刑场,处斩。案子结了,所有卷宗封存。”沈陈觉得耳中嗡地一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开了。他猛地攥紧拳头。“大人,墨宫还没查清楚。天书还没找到。章惇还没动。案子怎么能结?”“怎么不能结?”范仲衡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林子衿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查什么?查章惇?你查得动吗?你查了,你父亲能活过来?你非要鸡犬不宁?你就舒服了?!”沈陈没说话。范仲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可奈何的感觉。“沈陈,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你别再查了。”
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大人,我还有一事。二十年前林子衿的卷宗,有两份。一份写他逃了,一份写他处斩。刑部的结案陈词上是章惇签的字。今天刑部又送来一份处斩文书,上面还是章惇的签押。二十年前他不想让林子衿死,现在又这么急着要杀他灭口。可否暂缓几日帮我周旋一下?我还有诸多细节,要去询问。”范仲衡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还查到了什么?”“王伦收了章惇的钱。昨天我去找他调人搜捕林子衿,他推三阻四,不派人。我觉得他是在拖延,想让林子衿跑掉。这肯定是章惇的意思。现在,发现人已被抓,直接灭口!”
范仲衡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把桌上那份刑部文书拿起来,递给沈陈。“你看看这个。”沈陈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林子衿,即刻处斩,不得有误。”末尾有一个签押——章惇。
“两份文牒,一份给你,一份给我。”范仲衡的声音很低,“章惇这么快得知林子衿被抓,你觉得我能拦住?墨宫或者说章惇,能量远比你想的大的多。”沈陈的手猛的攥紧。“之前之所以不杀林子衿,是因为手里有章惇想要的东西。林远图临死前把天书的一部分藏了起来,林子衿有天书的线索。”范仲衡的声音很平,“但现在,林子衿没用了。他杀了三个人,暴露了。章惇不需要他了。杀了他,案子就结了,没人再查。”沈陈的手抖了。“大人,你这是在帮章惇做事?”范仲衡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陈,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帮他做事。我只是……挡不住他。” 话音落下,值房里死一般寂静。沈陈看着范仲衡映在窗上的、微微佝偻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他敬畏了二十年的背影,此刻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脆弱。一股冰冷的失望,从他攥紧的指缝里渗出来,冻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沈陈盯着他的背影。“大人,天书到底是什么?”“天书是三卷秘密。贪腐录、通敌约、绝笔信。”范仲衡转过身,看着沈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父亲藏起来的,不是天书全文,而是其中《贪腐录》目录与线索摘要。上面列出了三百七十四名涉案官员的姓名、官职与关键罪证条目。章惇的名字,也在其中。而记录着全部铁证的《贪腐录》正卷,至今不知所踪。” ”沈陈的手猛地收紧。“我父亲是怎么找到的?”“他查到了墨宫,查到了林子衿,查到了林远图。林远图和你父亲是至交,临死前把贪腐录的目录交给了你父亲。”范仲衡的声音很低,“你父亲把它藏在了格物手札里。就是你手里那本。”
沈陈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放在桌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范仲衡盯着那本手札,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父亲死之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等你长大了,把这个告诉他。”沈陈的手猛地收紧。“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讲?”“因为我不想你死。”范仲衡的声音很低,“你父亲就是查到这个份上死的。我和他又是多年兄弟好友。”范仲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抬起手,想按一按沈陈的肩膀,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垂落,落在冰冷的桌面上。“但如今,看来我终究……拦不住你了。”
沈陈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札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大人,我不会死的。”范仲衡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倔。”沈陈没接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大人,墨宫为什么要保我?”范仲衡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林子衿说,墨宫的人让他别杀我。为什么?”范仲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掠过沈陈的脸,“可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墨宫深处,或许有人不想让你死。至于那人是谁,为何如此……我不知道。” 说完,他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避开了沈陈的直视。”
沈陈盯着他看了几秒,范仲衡疲惫的摆了摆手。“自己当心”。沈陈扭头,推门出去了。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洒了一层薄薄的晨光。沈陈站在走廊里,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到霹雳丸那一页。父亲的字迹很清楚,但那句“天书一卷,藏于格物”只有用格物学的方法才能看见。原来他父亲把天书藏在了格物手札里,藏得这么深,不是不想让他找到,是想让他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再去面对。
沈陈把手札合上,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值房走。林子衿马上就要处斩了,他得在处斩之前,把那卷天书找出来。他不仅是凶手,更是目前唯一活着的、可能知晓《贪腐录》正卷下落的人。沈陈必须在这最后十几个时辰里,从父亲的手札中,破解出下一段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