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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陌生客人

他在两个字上,故意放慢了速度,咬得很重,每个音节都像一枚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空气里。

迪特里希冷峻的脸上,眉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很轻,只有一瞬间,却被维特科夫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缓缓握成了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整个房间里,只剩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门边的瓦格纳,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他的手放在腰间的枪套边上,却不敢动。

警卫旗队师,这支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最初的几百人,到后来的几万人,从波兰到法国,从法国到俄国,每一个营长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每一个士兵的脸,他都记得,七月里,这支师被解除武装,被关进劳役营,之后又在奥博扬被重新武装,被派到热尔杰夫卡,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全师无一生还,他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一口气没有说话,直到天亮。

此刻这个人,用两个字,把这件事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了他的桌面上。

维特科夫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效果,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身体靠回沙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质烟盒,打开,取出另一支,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只是笑着看着迪特里希。

所以,上将先生,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商量事情的语气,我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要您愿意协助盟军,只要您在适当的时候——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干脆利落,手掌横着切了下去,停在半空。

从背后,对他们的后方,进行一次打击,他说,您是知道的,他们现在很虚弱。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莫斯科方面对前线的部署,您比我清楚,第2装甲集团军没有了,克莱斯特被围,第6集团军被拦在半路,德军总司令部手里还有什么?只剩您这一张牌。您手里的这个集团军,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也是他们唯一没有想到会翻脸的东西。

他把那支没有点燃的雪茄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笑着说:您知道,聪明的人总是能看清方向,您的那位莫德尔元帅,就很识实务。

迪特里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这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雪茄的美国人,看着那张圆脸,那两道眯成缝的眼睛,那枚在灯光下闪着油光的金戒指,一种说不出的反感,从胃里慢慢往上翻,他一生里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战前,在战争里,在柏林的各种宴席上,他们总是带着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气,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一种价格来衡量,包括人的命,包括一支军队的名誉,包括一座死去的师纪念碑。

他有一种冲动,想站起来,一把揪住这个人的领口,把他从窗口扔出去,让他的雪茄掉在楼下的沙袋上。

可是他没有动。

因为,在这股厌恶的下面,另有一种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极缓慢地,极隐蔽地,翻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是对艾克的一丝疑问,是对警卫旗队师的一丝怨,是对整个战局的一丝疲惫,也是对一个人所能抓住的、最后的一点什么东西的一种犹豫,那种东西,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他心里,没有血,却很疼。

莫德尔元帅也这样做了。莫德尔,那个最顽强的防御名将,那个一生没有后退过一步的人,也在撤回德国。

壁炉里的火慢慢地暗了下去,迪特里希低下头,看着台灯底座下那份压着的电报,纸角从金属座下露出来一点,被灯光照得发白,他伸出手,把它轻轻地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放进了抽屉,抽屉的最里面,压着那条黑色的袖标,电报落在袖标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把抽屉合上,抬起头,看着维特科夫,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

窗外,别尔哥罗德的夜,已经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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