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科夫得意地看了迪特里希一眼。
这个美国人坐在壁炉前的皮沙发里,翘着腿,一支雪茄夹在指间,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屋子里一明一灭,他觉得自己此刻正握着这间屋子里最重要的东西,他从迪特里希那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眉头抽动里,得到了足够的信心,他把眼前这位久负盛名的将军,当作了一个已经被说动的买家,一个在价码和面子之间犹豫、迟早会点头的人,那种近乎主宰一切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嘴角带着笑,肩背陷进沙发里,雪茄的烟圈一圈一圈,从他的唇间缓缓飘出,不自觉地,向着办公桌后面迪特里希的方向飘了过去。
烟圈在绿色的灯光里散开,一部分落在了迪特里希的脸前。
迪特里希没有动,没有挥手,也没有避开,只是看着他。
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皮靴踏在橡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维特科夫还没有来得及转头,后脑勺就被一只手牢牢按住,整个人被猛地往前一推,身体从沙发上被拽起,脸朝下,狠狠砸在面前那张长桌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桌上的烟灰缸跳了起来,雪茄滚落在地毯上,一缕青烟在地板上斜斜地冒着,维特科夫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死死压住,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一把手枪,枪口黑洞洞地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按着他的人,是瓦格纳上尉。
这个年轻的副官,一直站在门边,一言不发,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绿色军服,左胸挂着一枚一级铁十字和一枚银质的装甲突击章,脸色发青,下颌绷得很紧,持枪的手稳得像钉在了桌面上,他的另一只手,把维特科夫的头压得极低,指节发青,声音又冷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保证,你会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
维特科夫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呻吟,想说话,却被压得说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视线斜斜地落在桌角的一份地图上,他的金表链从背心里滑出来,垂在桌沿,晃动着。
迪特里希坐在办公桌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壁炉里的木柴响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明暗跳动,那是一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制止的意思,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蜷着。
这样的沉默,在房间里持续了十几秒钟。
维特科夫又痛苦地呻吟了几声,瓦格纳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枪口缓缓垂下。
维特科夫缓缓地直起身子,脸上被桌面压出了一道红印,额角青了一块,他伸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把领带重新拉正,把掉出来的金表链塞回背心,又弯腰从地毯上捡起那支雪茄,看了一眼,没有再点,随手扔进了壁炉,动作很慢,很讲究,仿佛刚才被人按在桌上的人,是别人。
他转过身,面向迪特里希,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腰弯得很低,那姿势里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圆滑,既不卑下,也不倨傲,却是实实在在的恭敬。
将军阁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带着笑意,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达成协议。
他直起腰,目光在迪特里希脸上停了一瞬:我们会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恨恨地看了瓦格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刚才的笑意,只剩一种压抑的怨毒,随后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披在肩上,从衣帽架上取下黑色的礼帽,戴好,帽檐压得很低,转身走向房门,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仍然是那种轻快而有弹性的响声。
门在他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