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是在五点四十分到的。
他是坐着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来的,从后面的侧门进了大楼,没有经过门口的岗哨,是瓦格纳亲自下去接的,上楼的时候,他的皮鞋在木楼梯上踩出一种和德军靴声完全不同的响动,轻,快,带着一点有节奏的弹性。
这个人叫维特科夫,美国人,四十来岁,圆脸,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两条缝,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三件套的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金夹,怀表链从背心口袋里垂下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厚实的金戒指,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雪茄的味道在这间烧着白桦木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浓而甜,带着一点古巴烟叶特有的焦香。
他会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只是带着一点宾夕法尼亚的口音,他的祖父是基辅人,一家人在上个世纪末移民去了美国,所以他同样会说俄语,这些,是在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的,仿佛是在讲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家事。
迪特里希没有起身,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有点可疑的货物,维特科夫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壁炉前的一张皮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把雪茄往烟灰缸边上弹了弹,笑着开口:
上将先生,我的行程很长,从斯摩棱斯克过来,路上不太平,不过,看到您,我觉得值得。
迪特里希没有接话。
维特科夫并不在意这种冷淡,他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快,像在向一位老朋友介绍一桩生意,他说,美国和苏联,已经有了很深的合作,不只是物资,不只是飞机,还有战后的安排,整个欧洲的格局,已经在华盛顿和莫斯科的桌子上,一笔一笔地摆开了,德国当然不会被抹去,但是德国的命运,将由谁来管理,却取决于现在,取决于一些聪明的人,在合适的时间,作出合适的选择。
他把雪茄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微笑着看着迪特里希:比如说,波兰。
迪特里希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战后,现在的波兰总督区,需要一位有威望、有能力、让各方都放心的人来管理,维特科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慷慨,我们已经研究过,我们认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上将先生。
他停了一下,把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件随手送出去的礼物。
迪特里希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收紧,壁炉里的木柴地爆了一声,一星火花飞出来,落在炉台上,很快熄了。
维特科夫看着他的反应,微微一笑,把身体往前探了一点,语气变得更亲近了,几乎带着一点体己的味道。
上将先生,您的军队,仍然由您自己掌管,他说,我们不会碰它,一个团,一个师,也不会拆散,我们相信您的能力,也尊重您的部下,那些在战场上流过血的人,应该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问了一句:您何必去相信那个艾克呢?
迪特里希抬起眼睛。
来路不明的艾克,维特科夫的声音很轻,近乎怜悯,一个突然出现在斯大林格勒战壕里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要把德国带到哪里去,您愿意把您手里的几十万人,把您的前程,把整个第4装甲集团军,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没有人回答他。
维特科夫的目光落在迪特里希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天气:对了,上将先生,你们警卫旗队师的下场,我们也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