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很快。太阳沉下去之后,温度也跟着往下掉,风里那股干冷的气息开始往骨头缝里钻。废土上的黄昏总是这样,没有过渡,像有人突然把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光也撑不了多久。
洛走在队伍后面,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打量这支商队。五十多个人,几乎一半身上带伤,有人缠着绷带,有人用布条绑着胳膊,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不在少数。他们的衣服大多又脏又旧,袖口和裤腿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泥还是血。有人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腰侧,有人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路,眼神里带着一种被追了很久的疲惫。
四头驮兽里只有一头看起来还算完整,剩下三头多多少少都带着伤。有一头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东西,被赶牲口的人用布随便裹了一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那头驮兽走路的时候明显在躲着那条腿,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鼻子里喷着粗气。赶牲口的人时不时回头看它一眼,眉头皱得很紧,但没说什么。
这商队肯定遭了不少次黑潮。也难怪那个为首的男人这么轻易就把两个陌生人拉进队伍,表面上不在乎,实际上巴不得他们留下。敢独自在废土上走的,只要不是想送死的,最少也得是地鸣境往上,还得抱团才能活着回去。他们不是没考虑过洛和半月可能带来的潜在威胁,但没办法,留下利大于弊。一个商队折了一半人,剩下的都是伤号,这时候多两个能打的,总比少两个强。
洛和半月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算最外围。这样万一商队反水,他们不会被围在中间难以脱身;但也不站在最外层,不至于替不相干的人挡黑潮。能在废土上活久的都是人精,谁都不想为别人的货送命。半月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搭在短刃上,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的队伍。她没有看那些伤号,也没有看货物,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那些拿着武器的人身上——谁走在前面,谁在两侧,谁在队伍中间护着货物,谁又一直在观察他们。
没过多久,前面的人停了。为首那个短柄斧男人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短促有力:“就地扎营。”
然后就再没别的动静了。五十多个人散开,找位置的找位置,搬货的搬货,没人多嘴。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很多遍。有人开始清理地面,把碎石和碎玻璃踢到一边;有人从推车上卸下帆布,准备搭临时棚子;还有人把驮兽牵到内侧,让它们趴下休息。整个队伍在几分钟内就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环形,货物和驮兽在中间,人散在外围,武器都放在手边。
洛给半月使了个眼神,半月心领神会,把背包放下,开始搭篝火。她从包里取出两块压缩饼干和一截蛋白棒,又抽出两张保暖毯,一张铺在地上,一张搭在膝盖上。她没往篝火里加太多东西,只捡了几根干树枝和一块破木板,火苗不大,但足够取暖。废土上生火是有讲究的,火太大容易暴露位置,火太小又暖不了身子,得拿捏好那个度。
洛没闲着。他靠在推车边,目光慢慢扫过商队的装备。除了刚才看到的那几头驮兽,还有两匹魔红马。通体深红,鼻孔间喷出肉眼可见的气柱,蹄子比普通马大一圈。这种马力气比黄牛大将近两倍,拉货稳当,就是脾气不太好。两匹都在货车前面站着,被赶马的人用短绳拴在车辕上。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警惕,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赶马的人离它们不远不近,手里握着一根短鞭,但没真的抽过,只是偶尔晃一下,让马保持安静。
让洛多看了几眼的是那两头地形兽,商队里管它们叫“壳牛”。一头大的,一头稍小些。大的那头体型比旧时代的牛大出两倍有余,肩高几乎能到成年男人的胸口。骨架粗得像旧时代的钢梁,四条腿短而粗壮,蹄子宽大厚实,踩在碎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背上的甲壳从肩胛一直覆盖到臀部,一片叠着一片,边缘泛着暗青色的光泽,硬得能弹开小口径子弹。甲壳中间有一道纵向的缝隙,平时紧紧闭合,装货的时候能从中间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铺着旧毡布的货仓。货仓不深,但足够塞下几箱药品、几袋粮食,甚至还可以塞下几个人。头上那对弯角角根粗、角尖钝,表面布满一圈圈的纹路,尖端磨得发白。
那头稍小些的壳牛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甲壳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背部中间,边缘翻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它趴在地上,脑袋低着,鼻子里喷出的气比那头大的要弱很多。有个年轻人蹲在它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那道裂痕周围的污渍,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壳牛不怎么抬头,脑袋始终低着,四只蹄子交替落地。废土上的老商队喜欢用它们驮货、认路、保命。驮货靠背上的甲壳,认路靠蹄子感知地面震动,保命靠团成球往前滚。缺点是怕火,脾气犟,认主,换了主人得养个把月才肯听话。那头受伤的壳牛显然就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甲壳上的裂痕不像是被普通东西砸的,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可能是变异生物的爪子,也可能是劫匪的刀。
商队里的人没给洛解释这些,毕竟洛是外人。他只是看着,记下了这些动物的位置、状态和负责它们的人。那头大的壳牛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子头上绑着一块布,应该是用来指挥壳牛的。两匹魔红马由那个拿短鞭的人看着,他站在车辕旁边,一直没离开过。受伤的壳牛旁边是那个年轻人,还有两个伤号靠在它旁边休息,大概是觉得壳牛的甲壳能挡点风。
洛的目光在那头受伤的壳牛上停了几秒。
他没动声色,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