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健康成年的壳牛,在废土黑市上能喊到一千晶粒往上。不是谁都买得起,但谁都想要——驮货、认路、遇险团成球挡黑潮,三样本事加在一起,顶得上半个商队的命。旧时代的基因改造公司早就散了,现在能养出壳牛的地方没几个,每一头都是从实验室里流出来的稀罕物,卖一头少一头。
但这头小的不一样。
甲壳上那道裂痕从肩胛拉到背脊,边缘翻着皮,暗红色的肉露在外面,渗出来的东西已经把周围一圈甲壳染成了深褐色。这伤不轻,甲壳裂了,防御力就废了大半,真遇上黑潮,它团不成一个严丝合缝的球,怪物的爪子能直接插进去。修甲壳得找懂基因改造的人,那种人要么在基地里坐着,要么开价高得离谱,光修复这一道裂痕,少说也得两三百晶粒。
再加上它明显还没长开,肩高比那头大的矮了快一头,驮货量顶多是大的一半。认路的能力倒还在,蹄子踩地的节奏没乱,但受了伤的兽脾气更犟,换主人之后驯服期只会更长。
洛在心里给它估了个价:四百晶粒,不能再多了。而且这个价还得是遇到识货的商队,愿意掏钱修它甲壳的那种。要是拉到普通集市上,能卖到两百就不错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头大的。
那头完整,甲壳泛着暗青色的光,角尖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跟着商队跑过不少路的。这头值一千二往上,但商队肯定拼死护着,赶牲口的那个中年女人一直站在它旁边,手里的长杆没放下过。抢大的,等于跟整个商队开战,不划算。
洛又往前走了几步,确认一下更多信息,方便后续决策。他看到队伍中间有几辆盖着帆布的推车,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货物。推车旁边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把长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另一个人正在清点什么东西,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洛没靠太近,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就退了回来。
他知道这些人也在看他。从他走进队伍开始,至少有一两道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他也没有当回事,废土上就是这样,互相打量,互相评估,谁也不会先露底牌。他靠在推车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废墟上,像是什么都没想。
风更冷了。篝火那边,半月已经把水烧上了,小小的铝壶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她看了洛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壶往火边挪了挪。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水不烫,刚好能入口。他捧着杯子,感受着那点温度从手心传过来,没说话。
商队里的人也没人过来搭话。大家都各忙各的,生火的生火,守夜的守夜,偶尔有人低声说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那头大的壳牛趴在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脑袋搁在前腿上,像是睡着了。受伤的壳牛还在喘气,那个年轻人还在擦它甲壳上的裂痕,动作越来越轻。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废墟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风穿过那些空洞的窗户和断裂的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篝火的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洛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递给半月,然后靠在推车上,闭上了眼睛。他没睡,只是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周围人的呼吸,听远处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
废土上的夜晚,从来都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