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区入口
沈知远的马蹄踏碎了矿工们的包围圈。
他身着靛蓝官袍,腰间悬着寿光县令的铜印,马鞍旁挂着一把从未出鞘的雁翎刀,此刻他勒住马,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落在矿管所那扇倒塌的门上。
“爹!”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自马车帘后转出,月白襦裙外罩着浅青纱衣,乌发用一根桃木簪松松挽着。她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正是三舅舅苏明耀托商队带来的“应急银票”——昨夜父亲接到暴动消息时,她连夜让墨竹去驿站取的。
沈知远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底的惊惶褪去大半。
“你留在车上,莫要露面。”他低声嘱咐,声音却故意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颤抖,“这群刁民凶悍,万一伤了你……”
“父亲多虑了。”沈清辞微微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师尊玄昀的神识正在其中沉睡,此刻却隐隐发烫,似在提醒她“顺势而为”。
她看着父亲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人群,官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矿工们见官差来了,顿时骚动起来。赵铁柱举起铁镐,挡在最前面:“沈大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沈知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褴褛的衣衫、磨破的草鞋,最后落在赵铁柱那只空洞的眼眶上。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报——三舅舅苏明耀的商队路过青州,提到“黑石矿矿工因欠饷闹事,领头的是个独眼老矿工,人称‘铁柱子’,曾是灵寿县李县令的旧部”。
灵寿县李县令?那个因赈灾不力被革职的清官?
沈知远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解下腰间的官印袋,双手捧着递给赵铁柱:“这位老丈,本官乃寿光县令沈知远。今日特来查明真相,还各位一个公道。”
赵铁柱愣住了。他当了十年矿工,见过无数官吏,要么趾高气扬,要么收受贿赂,何曾见过主动交出官印的父母官?
“大人……”他声音哽咽,独眼里的凶光渐渐消散,“您真能为俺们做主?”
“当然。”沈知远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本官在此立誓:三日之内,严惩贪官污吏,补发所有拖欠工钱!若违此誓,甘受朝廷律法制裁!”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抽泣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跪倒在地:“大人!我家男人上月塌方死了,抚恤粮只发了半袋霉米……孩子天天喊饿啊!”
沈知远蹲下身,轻轻扶起妇人。他看见孩子瘦骨嶙峋的小手抓着妇人衣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矿洞里的硫磺灰。
“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柔声问。
“狗……狗剩。”妇人抹着眼泪,“贱名好养活……”
“狗剩,”沈知远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塞进孩子手里,“去买块糖吃。往后,官府每月会给你们孤儿寡母送米送肉。”
妇人呆住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银子上。
赵铁柱猛地将铁镐插在地上,对着矿工们吼道:“兄弟们!沈大人说到做到!咱们信他一回!”
“信沈大人!”
“青天大老爷!”
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矿区的喧嚣。
安抚完矿工,已是月上中天。
沈知远拒绝了赵铁柱“进城歇息”的提议,带着沈清辞和两名心腹师爷,走进了矿管所的账房。
账房里弥漫着劣质墨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桌上散乱堆着十几本账册,有些页脚已被老鼠啃噬。沈清辞点亮油灯,橘色的光晕照亮了账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是沈清宇的亲笔,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爹,”她指着其中一本《黑石矿丁役簿》,“你看这几笔。”
沈知远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永乐十七年八月,矿工三百人,应收矿税白银三千两,实收四千五百两——“损耗费”一千五百两】
【永乐十七年九月,矿工增至三百五十人,应收矿税三千五百两,实收六千两——“器械折旧银”二千五百两】
【永乐十七年十月,奉周府谕,矿税再加三成,应收四千五百两,实收八千两——“协办费”三千五百两】
“奉周府谕……”沈知远指尖拂过那四个字,声音冷了下来,“周府就是京城大房周氏的本家?”
沈清辞点头:“三舅舅上月来信说,周家管家周忠常来青州,打着‘协办矿务’的旗号收受贿赂。清宇一到青州,周忠就送来这本账册,让他照着上面的名目征税。”
她顿了顿,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三舅舅商队的伙计偷偷抄来的周家密账片段——‘黑石矿每月孝敬周府白银二千两,前矿管王麻子抽三成’。”
沈知远接过纸条,与账册对照,真相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