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墓前待了许久。杨晚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
祭奠已毕,二人回来的路上,杨晚也说:“石先生派人来请过你,说你爹有东西寄存他那里。你该去一趟。”
姜维点头。父亲走了,可父亲留下的谜团还在。既然石先生有约,父亲有嘱,便既动身前往。
石望古的祖上是孔夫子门下七十二贤人之一的石作蜀,人称“石子”,一生教书育人,石家世代耕读传家。姜维对这位石叔甚是熟悉,但来得次数很少。
那日父亲葬礼他也来了,烧完纸钱、上过香表之后早早离开了。此时刚好路过,心中一些郁结难解,便与杨晚一同走了进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时,一处熟悉的院落映入眼帘。
篱笆墙围着几间靠山而筑的石庐,院中一株古柏枝干盘曲,树干上雷击的焦痕与刀斫的旧疤交错,却在枯裂的缝隙间钻出几簇嫩绿的新芽。
姜维抬手叩响了柴门。
门未闩,轻轻一推便开了。院内无人,只有廊下一个小泥炉上坐着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清苦的柏叶香气。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蹲在炉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扇火。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少年身材瘦小,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格外亮,腰间别着一把小铜锤,锤柄上刻着几道细密的刻度。
“姜公子。”少年站起身,声音清晰利落,“先生在山后,让我先招呼您。茶快好了,您先坐。”
姜维在石凳上坐下。杨晚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少年腰间那把小铜锤上。
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咧嘴一笑:“这是先生给我打的,叫‘墨尺’,上头刻的是尺寸,量药材、画图纸都用得上。我叫阿岩,白羌人,先生收的徒弟。”
姜维和杨晚在石庐院中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阿岩去山后寻人,他俩独自留在院里,面前是那株古柏,枝干盘曲,雷痕与刀疤交错,却在枯裂处钻出几簇新芽。石臼里的雨水映着天光,几瓣忍冬花浮在水面,慢慢打着旋儿。
二人正看得出神,忽听院门外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吟哦之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山间清泉似的凉意——
大隐何须谷,携锄自入云。
采得千年药,归来日未曛。
一首五言才吟罢,意犹未尽,又听他接着吟咏道:
竹影扫阶尘不动,松风过枕梦初分。
谁言墨者无仙骨,一尺量天亦傲君。
声音落时,柴门已被推开。石望古背着一篓草药、提着一柄短锄,从山后小径上缓步走入院中。
他的裤脚沾满泥点,袖口别着几片碎叶,额上沁着薄汗,但步履从容,神态闲适,像是刚从自家后园散步归来。那柄短锄在他手里不像是农具,倒像是文人的笔、武将的剑,透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从容气度。
阿岩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几捆艾草,看见姜维便咧嘴一笑。
石望古放下药篓,目光扫过院中之人,没有寒暄,径直走到石臼旁,舀起一瓢雨水净了净手,然后从廊下泥炉上提起已滚的陶壶,往三个粗陶碗里斟入药茶。
茶汤清冽,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柏叶的苦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在院中缓缓散开。
“石叔叔好雅兴,这诗是你自己作的?”姜维接过茶碗,忍不住问。
石望古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处被云雾缭绕的山脊线,说了一句:“在山里待久了,偶尔哼几句,算不得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