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头七。
按冀城的习俗,头七这天,亡人魂魄会回家探望。生者要在祠堂灵位前摆上亡人生前爱吃的饭菜,点上一盏长明灯,整夜不灭,为亡魂引路。
姜维从清晨便开始准备,将父亲生前爱吃的几样简单菜蔬摆好,又翻出父亲用过的一方旧砚和半截墨,放在灵位旁边。
黄昏时分,杨晚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发间别着一朵白色的忍冬花,是刚从城外摘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壶,里面是新熬的草药汤,按当地的习俗,亡人头七这天要用草药煮水洒在灵前,驱邪引路。
两人在灵前上了香,默默地跪了一会儿。姜叙带着小女姜玉兰也来磕了头,然后退了出去,留他们单独待着。
杨晚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忽然低声说:“阿维哥,你明天去城北墓地吧?我想去给伯父坟前添些土。”
姜维点了点头。他确实该去。头七之后,他该去父亲坟前正式告别,然后开始那漫长而煎熬的守孝三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姜维便和杨晚出了城。晨雾笼罩着渭河两岸,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白色的雾霭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两人沿着城北的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姜家祖坟。
古坡草原的边缘,未化的积雪上,姜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麻履早已被融化的雪水浸透,刺骨的寒意顺着脚掌往上爬。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积雪下冻土开裂的细微声响。
坟头的黄土还是新的,上面插着的几枝忍冬藤果然已经枯了一半,只有一两枝靠近根部的枝干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杨晚蹲下身,将枯掉的枝条拔去,又补栽了几枝新采的藤条,用土压实,浇了水。姜维则跪在墓前,将带来的几块石头垒在坟头,又用手将坟土拍实。
姜维停在坟茔附近那块巨大而残破的界碑前。
碑身半截埋在雪地里,历经风霜的青石上,“汉羌永睦”四个篆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而那个“永”字,竟被利器凶狠地凿去了大半,留下一个丑陋的凹坑,边缘还嵌着暗红的血痂。
姜维缓缓下蹲,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断口。碎岩的棱角勾破了他早已磨损的袖口,露出内里一隅靛蓝色的布料。
那是母亲用自己嫁衣改缝的护心缎,针脚细密。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见缎面上母亲亲手绣的“临难毋苟免”五个字,如今“临”字只剩半截丝线,断线处黏附着的褐色血痂。
“姜维哥。”杨晚的声音裹挟着草药的辛辣气息,她不知何时已到了界碑附近,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铜药秤被她悬挂在枯枝头,秤盘里几粒决明子随着夜风轻轻滚动。
她的麻布裙依旧沾着泥点和草屑,脚踝处的忍冬藤绷带渗出的血渍,在雪光下格外刺眼。那是前日为采悬崖上的款冬花摔伤的旧伤,此刻怕是又扯动了。
姜维的瞳孔骤然收缩。
碑座的裂缝深处,有几粒如同鱼卵般微微蠕动的东西,是那种碧凤蝶的幼虫。它们啃食的款冬叶上,还沾着淡淡的甘遂汁液气味。
杨晚指尖轻点过裂缝边缘,“款冬本是润肺良药,却成了毒虫温床。就像这汉羌盟约,本是护民之策,如今却成了刀兵相见的由头。”
她说话时,右手已握紧了发间的蝴蝶银簪,簪尖对准界碑底部松动的夯土,“他们在碑座里藏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