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手腕用力,银簪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撬动着冻得发硬的赭红色夯土,簪头的蝴蝶很快沾满泥浆。
随着一块块泥土剥落,一缕褪色的五色丝绦显露出来,紧接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虎符破土而出。
姜维下意识解下腰间的玉麒麟佩,青白色的玉质泛着内敛的光,裂纹处还沾着渭水的淤泥。鬼使神差地,他将玉佩对准虎符中央的凹槽,“咔哒”一声轻响,两者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
远处尖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重而悠远的晚钟声响。
钟声穿透夜色,惊起了栖宿在残甲堆中的夜枭,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死寂的战场,翅尖扫落的冰碴,砸在杨晚悬于枝头的药秤上,发出一连串“叮叮”清音,宛如超度亡魂的法铃。
“这虎符……是汉羌盟约的信物。”杨晚指尖抚过虎符上的饕餮纹饰,“当年你父亲与慕容昭盟誓,应当是各执一半,合则为信。伯父将它埋在碑下,不只是和缘由。”
姜维捧着虎符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当年把虎符埋在这里,不是来不及交代,而是不敢交代。交给谁都是冒险,带在身上更是招祸。
界碑是汉羌共立之物,马遵不敢挖,玄衣社不敢碰,父亲算准了这一点。而玉麒麟佩留在他身上,就是留了一把钥匙。
父亲是赌,赌他有一天会走到这块碑前,赌他会拿玉佩去试那个凹槽。赌赢了,虎符重见天日;赌输了,这东西就烂在土里,总好过落到马遵手里。
离开界碑,进入父亲墓室。
看着墓室墙壁挂着白底黑字的木匾上刻着“音容宛在”四个字,燃着袅袅檀香,旁边一排兵器架静静立放,睹物思人,这情景将他拉回记忆深处的那个黄昏。
那是个天色被橘红色暖玉缓缓浸透的傍晚,空气里仿佛都带着甜暖的醉意。父亲姜冏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为方便行动,将宽大下摆利落地掖在玄色腰带里。
他手持一根柔韧的柳条,在河滩湿润细腻的沙地上,为他勾画着阵图。自从启蒙恩师、退隐的老将军张奂云游不知所踪后,父亲便亲自接手了他的文武教导。
“阿维,看这里——”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手中的枣木剑尖倏然挑起一串晶莹的水花,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短暂而刺眼的七彩光芒。
“这‘风扬阵’的精髓,在于借势!而非凭你那点微末气力硬攻!如风托柳絮,流水载舟,顺势而为,方能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你方才的步法,蛮牛一般,是生怕敌人不知你要从何处攻来吗?”
飞溅的水珠,有几滴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母亲前夜才为他新缝制的靛蓝色短褐上,迅速洇开几个深色的、难看的圆斑。
姜维抿紧了唇,握着自制小木剑的手指紧了又紧,心头涌起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不忿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已经领悟得很快,可父亲眼中,似乎永远只有不足。
姜冏用柳条划阵时,忽然顿住:“阿维,当年我与你慕容叔定盟约,他要北麓硫磺矿,我要渭水商路,争了三天三夜。”
他指尖戳向沙地上 “汉羌界碑” 的刻痕:“不是所有人都信和平,你慕容叔的弟弟慕容烈,现在还骂我‘汉狗’。” 夕阳落在他白袍上,映出旧伤:“但只要能让冀城百姓少流血,挨骂算什么?”
往事如烟,一幕幕呈现在记忆深处,谁知道一场羌乱,便成了天人永隔,让他黯然魂销。
祭祀完毕,出了墓室,尖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