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山钟响到第九声时,内门已经断了三处灯火。
黑色光柱立在听雨坪中央,穿过雨幕,顶端没入云层。悬在光柱中的弟子名叫方岐,二十一岁,内门阵堂弟子,凝真中期。他平日负责维护七峰之间的传讯阵,履历干净,父母与幼弟都住在山下青石镇。
此刻,他眉心那只金色竖瞳完全睁开,自己的眼睛却紧闭着。
韩岳最先掠出问心殿。
他没有直奔方岐,而是在殿门外停了半步,回头看向装着金色断线的青玉匣。
匣盖完好,七道封印也没有破损。断线少掉的那一截并非逃出,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种形态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封山。”韩岳道。
魏千山已经取出宗主令。七峰护阵依次升起,不是把外敌挡在山外,而是将每一座山峰彼此隔开。宗门遇袭时这样做近乎自断手脚,却能阻止寄生之物沿传讯阵扩散。
苏红绫手腕铃铛轻响:“方岐只是明面上的那个。”
“依据?”秦照问。
“他身上的道标太重了。”
真正潜伏多年的人,不会在巡天使刚到时把自己点成一支火把。
夜宸也在看方岐。
光柱中的灵力驳杂,混着地脉、阵盘和数十名内门弟子的气息。天衡并非真正占据方岐,而是借他日常维护过的传讯阵,把每一个接触过阵盘的人都变成了可能的出口。
“先切断听雨坪下方三条副阵。”夜宸道。
阵堂长老皱眉:“主阵图不在这里,你如何知道有三条?”
夜宸指向积水。
黑色光柱没有倒影。
雨水落地后,却分别向东南、西北和正北流去。听雨坪地势平整,水流不该有三个方向,只能是地下阵纹正在抽取水中灵气。
阵堂长老只看一眼便明白,立刻传令。
三处副阵被毁的瞬间,光柱矮了近一半。
方岐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眼睛,里面全是疼痛和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眉心竖瞳却先一步转向夜宸。
“你还是喜欢找线头。”
声音从七峰所有传讯石中同时传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天衡用的是这些年被阵法记录下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由不同的人说完,听起来比单独的怪声更令人不适。
“你也还是喜欢把选择说成只有一种。”夜宸道。
“这次确实只有一种。”
方岐的右手抬起,五指对准自己的心口。
“让我走,或者看着他死。”
听雨坪边缘,方岐的师父脸色骤变。
韩岳没有回应。他右手戴上银色手套,七枚玉牌依次亮起,却没有马上出手。灵尊境当然能在方岐自尽前制住他,但天衡等的可能正是高阶力量接触道标的机会。
“第三种。”苏清月开口。
她从人群后走出,白衣已经被雨打湿一层,手中没有剑,只有那枚青色巡天令。
月白色光从令牌边缘铺开,没有触碰光柱,而是先罩住方岐脚下的影子。
方岐抬起的手停了一瞬。
“锁影术。”苏红绫轻声道。
“隐月山的术,不锁人,只锁动作落下之前的影子。”
苏清月修为仍在凝真境,无法真正定住方岐体内的道标,却可以让他的身体比意识慢半息。
半息足够做很多事。
墨尘闭着眼出剑。
剑光贴地掠过,切断方岐与三块传讯石之间的灵力细线。秦照几乎同时抬手,剑意没有压向金色竖瞳,而是在光柱外织成一层疏网,只拦外逃力量,不与道标正面接触。
夜宸最后进入。
他没有动用葬道塔,也没有正面斩方岐眉心。藏锋沿雨幕斜切,刀锋连续碰过七滴正在落下的雨。
七滴雨改变方向,落在方岐胸前七处穴位。
演法石室第一幅残图——雨落入河。
方岐体内的灵力原本被道标牵引,像一条流向眉心的急河。七滴雨微不足道,却让七处穴位产生极短的滞涩。夜宸顺着滞涩出现的位置,找到了那股力量真正的主干。
藏锋落下。
没有血。
刀背敲在方岐左肋第三根骨头上。
一声脆响后,半截金色细线从皮肉下弹出。韩岳早已等在旁边,银色手套一把将其攥住,七枚玉牌合成封环,把细线困在掌中。
黑色光柱轰然散开。
方岐从半空坠落,被他师父接住。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夜宸没有。
太顺利了。
天衡能布局青岩秘境十五年,不会为了说几句话,白白送来另一截道标。方岐身上这条线力量有限,更像一件故意留在明处的东西。
“检查传讯阵。”夜宸道。
阵堂长老已经派人去了:“副阵已断,主阵也在封闭。”
“不是查有没有异物。”夜宸看向问心殿方向,“查刚才有什么消息从宗门传了出去。”
阵堂长老神色一变。
天衡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方岐身上,真正目的可能只是借混乱使用一次传讯阵。
片刻后,负责主阵的弟子脸色苍白地赶来。
“没有消息传出去。”
“但有一份东西被人从阵中调阅了。”
“什么?”魏千山问。
“青玄宗历代护山阵图。”
听雨坪安静下来。
阵图不只记录阵眼,也记录七峰灵脉、密道与每一处封印。一旦落入天衡手中,青玄宗在它眼里将再无秘密。
“谁有调阅权限?”韩岳问。
“宗主、阵堂主、执法堂主,还有……”弟子迟疑一下,“巡天司使者。”
所有目光落向韩岳。
韩岳没有动怒。他取下腰间七枚玉牌,一枚枚放在石桌上。
“查。”
这一个字反而让怀疑暂时失去方向。
魏千山立即封存问心殿内所有人的身份令牌。方岐被送往药峰,苏清月以锁影术暂时封住其影子,避免残留力量再次控制身体。
夜宸走到方岐坠落的位置。
雨水已经冲淡血迹,石缝中却卡着一小片黑纸。
纸上没有阵纹,只有一行手写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