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太久。”
“七日后,青霄试界见。”
韩岳看完纸条,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百宗选拔的开启日期刚刚宣读,试界坐标更是只有巡天司内部掌握。天衡不仅知道,还把三个月改成了七日。
“它不能决定试界何时开。”秦照道。
“能。”韩岳收起纸片,“如果试界正在失控,巡天司就必须提前开启入口,派人进去稳定核心。”
话音未落,他腰间一枚白色玉牌裂开。
一道急讯直接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青霄试界第三阵眼失守。”
“驻守修士失去联系。”
“所有候选宗门,七日内抵达试界。”
天衡没有预言。
它只是比他们更早动手。
夜宸低头看着被雨浸透的黑纸。纸张纤维普通,是青玄宗杂役房每日用来登记物资的便宜桑皮纸。
纸上的墨也没有域外气息。
这意味着写下它的,不是方岐体内那根线。
副阵被切断之前,听雨坪上其实还有二十七名内门弟子。
方岐升空时,他们正在雨廊下议论中州来客。黑光出现得太快,最靠近传讯石的六人当场失去听觉,另外九人则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有人听见母亲在山下叫他回家,有人听见死去的同门责问自己为何独活,还有人只听见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韩岳封住道标后,执法堂把二十七人分开问询。那些数字被单独记下,拼在一起恰好是青玄宗东侧护山阵每隔一刻钟的灵力变化。
天衡借他们的耳朵,完成了一次测量。
“所以阵图被调阅,只是第二层。”夜宸站在雨廊下,把二十七份简录按位置排开,“它先用这些人确认现行阵法,再拿旧图对照。青玄宗七百年间改过十一回护山阵,旧图本身不能直接用。”
阵堂长老脸色难看:“它在找没有改过的部分。”
阵法越修越强,最底层的引灵路线却很少变化。那些最不起眼的老阵纹,反而可能成为今日最大的破绽。
魏千山立即下令,七峰各自以人工方式调整三处基础引灵点。改动不求精妙,只求没有被记录过。
命令传下后,夜宸又把听见亲人声音的弟子留下。
“这些声音是真的吗?”其中一人问。
“声音是真的,话不是。”夜宸道。
传讯阵保存过他们与山下家人的通话。天衡把旧声音拆开重组,才会听起来熟悉又不自然。
一个弟子低着头:“我娘说我弟弟病重,让我现在下山。我知道可能是假的,可万一是真的呢?”
夜宸没有让他以大局为重,也没有说修士应当斩断软弱。
“把你弟弟的姓名、住址和病症写下来。封山期间由宗门安排不知情的外部商队查证,不使用传讯阵。”
“若查到是真的?”
“执法堂派人送药。你仍不能离山。”
弟子沉默几息,点了点头。
恐惧不会因为被斥为软弱便消失。给它一条可以验证的路径,才不会让人偷偷做出更危险的选择。
苏红绫倚在廊柱旁,从头看到尾。
“你在宗门里一直这样管闲事?”
“第一次。”
“看起来不像。”
“因为以前没人问。”
她把一枚赤色小铃抛给夜宸:“听见熟人声音时摇一下。若铃不响,说明声音来自记忆;若铃响,说明确有灵力传递。”
“条件?”
“用完还我。”
夜宸收起铃,没有把一句普通借用解释成人情。
另一边,韩岳已让人把方岐送入隔绝神念的石室。方岐清醒后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他最后一段完整记忆停在三个时辰前:一名执法堂弟子来阵堂调取迎客台阵纹,说要为中州云舟安排停泊位置。
“长相?”韩岳问。
“记不清。”
“令牌编号?”
“没看。”
“声音?”
方岐努力回忆,脸色忽然变白:“是我的声音。”
来人从头到尾都用方岐自己的声音说话。
他没有觉得奇怪,甚至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不对。
照魂镜照过方岐,镜中没有新的寄虫,只在左肋留下一个金色缺口。韩岳用银针把缺口封住,随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今日午时吃了什么?”
“米饭,鱼汤。”
“阵堂今日没有鱼。”方岐师父道。
方岐愣住。
饭堂记录显示,他午时根本没有去用饭,而是在维护传讯主阵。那碗鱼汤属于昨天。
天衡没有大段抹去他的记忆,只把两段极其相似的日常交换了位置。这样即便有人问起,回答也自然得难以察觉。
“从现在起,所有问询不用‘记得什么’作为唯一依据。”韩岳道,“查实物、查习惯、查不会说谎的消耗。”
夜宸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雨廊下的灯油痕迹。
灯昨夜刚换过,油渍却已经干了两日。
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封山,也提前布置好了照明。
黑纸并不是天衡临时留下的挑衅。
它在中州来客抵达以前,就已经塞进石缝。
“三月太久”这四个字,或许也不是写给夜宸。
而是写给那个潜伏在青玄宗里、正在等待命令的人。
魏千山随后做了一件出乎众人预料的事。
他把刚刚调整过的三处引灵点再次改动,而且不留下完整新图。每座峰只知道自己负责的一段,七段路线由七名当天随机抽出的外门弟子分别保管,直到危机解除再重新合并。
“让修为最低的人保管护山阵?”贺长老并不赞同。
“不是保管阵法,是保管一段没有意义的次序。”魏千山道,“修为高低不影响记住三个数字。反倒是我们这些掌权的人,权限太集中,才让对方拿走一张图便能看清全宗。”
韩岳没有评价青玄宗旧制,只让巡天司也把试界资料拆成三份。中州来客不再天然站在审查者位置,他们同样可能是漏洞。
夜宸注意到,贺长老虽然此前最怀疑葬道塔,却第一个交出了自己的阵堂副令。他的不信任未必令人舒服,但至少没有只要求别人接受检查。
真正的秩序不是所有人彼此相信。
而是在无法完全相信时,仍有一套对所有人都生效的办法。
青玄宗里还有一个清醒的人,在替天衡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