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来客抵达青玄宗时,山门外正下着雨。
雨不大。
细密如丝,把七十二级青石阶洗得泛出冷光。
三艘云舟悬在山门上空,舟身没有青玄宗常见的木纹,而是由整块白玉雕成。船底镌刻着复杂阵纹,灵光流转间,雨水在距离船身三尺处自动分开。
最前方云舟挂着一面银色旗帜。
旗上没有宗门名号,只有一只睁开的青色眼睛。
中州巡天司。
代表圣域监察凡域灵脉、宗门与邪魔异动。青玄宗在本地称得上一方大宗,放在巡天司眼中,却只是一百七十三处凡域观测点之一。
另外两艘云舟悬挂玄色剑旗。
玄天宗。
夜宸跟随魏千山走出问心殿时,宗门各峰长老已经在迎客台就位。普通弟子被要求退至百丈外,但仍有无数目光越过雨幕,落向云舟。
中州二字,对凡域年轻修士有着天然重量。
那里灵气更浓,功法更高,天骄更多。青玄宗内门弟子若能在二十五岁前进入灵师境,便有机会得到中州宗门考察;而在中州,许多大宗弟子十八岁便已完成这一步。
云舟降下。
巡天司一共来了三人。
为首者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穿银边青袍,腰间挂着七枚不同颜色的玉牌。他没有释放威压,落地时却让迎客台周围所有雨滴停了一瞬。
至少灵尊境。
魏千山上前半步:“青玄宗宗主魏千山,见过韩巡使。”
“魏宗主不必多礼。”
韩岳抬头看了一眼天穹。
青岩秘境被拖拽时留下的空间伤痕,尚未完全消散。普通人只能看见一片阴云,他眼中却映出九道延伸向域外的黑线。
“天衡的手,比巡天司预计伸得更远。”
魏千山神色微变:“巡使知道此物?”
“进去说。”
玄天宗云舟上的人也陆续走下。
共十二名弟子。
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岁,修为最低者却已达到凝真圆满。走在最前面的青年一身玄金长袍,眉心有一点天然剑纹,气息没有刻意外放,脚下雨水却自动避开。
灵师初期。
他身旁跟着一名红衣少女。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腰间缠着一条赤金软鞭,手腕戴满细小铃铛,走路时铃铛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夜宸。
“你就是夜宸?”
没有寒暄,也没有轻视。
只是好奇。
夜宸道:“是。”
少女上下打量他:“凝真后期?”
“刚入后期。”
“你们的情报写的是凝真中期。”
“那份情报大概早了几天。”
少女笑起来:“有意思。”
玄金长袍青年却没有看夜宸。他的目光落在墨尘身上,准确说,是落在墨尘背后的残剑上。
“落霞宗的剑?”
墨尘眼上仍缠着黑布:“与你无关。”
“剑是落霞宗的,人未必是。”
青年语气平淡:“我叫秦照,玄天宗内门。你若愿意把残剑交给我,我可以替你向落霞宗说情,撤掉追杀令。”
“不愿。”
“你还没问我能给什么。”
“不需要。”
秦照终于正眼看他。
迎客台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玄天宗弟子刚刚落地,便盯上一个被青玄宗救回的外宗剑修。若处理不好,既可能得罪中州大宗,也可能让所有人觉得青玄宗护不住客人。
魏千山正要开口,韩岳先停下脚步。
“秦照。”
“弟子在。”
“巡天司让玄天宗随行,是为了调查域外痕迹,不是让你来收剑。”
秦照略一躬身:“弟子明白。”
他没有再纠缠,目光却没有真正离开残剑。
众人进入问心殿。
韩岳检查金色丝线时,大殿所有阵法同时亮起。那截断线只有三尺长,落在青玉盘中却不断改变形态,时而像发丝,时而像活蛇,时而裂成成百上千只细小眼睛。
玄天宗几名弟子脸色发白。
秦照与红衣少女仍站得很稳。
韩岳戴上一只银色手套,把断线提起。
“不是天衡本体。”
“是它的一缕道标。”
“道标?”魏千山问。
“为域外生灵标记道路的东西。你们斩断它,相当于拔掉了一根插入凡域的钉子。”
韩岳看向夜宸:“是你用秘境玉符把它拉过归一门?”
“是。”
“为何能判断玉符会锁定它?”
“不能判断。”
殿内几人同时皱眉。
夜宸继续道:“当时骨牌即将关闭,金线正在攻击出口。玉符本就有转移敌人的能力,它是最可能被锁定的目标。但若玉符锁定失败,我也准备以刀斩线。”
“斩得断?”
“大概斩不断。”
“那你还斩?”
“总不能站着看。”
韩岳盯着他片刻,把金线放回青玉盘。
“巡天司的记录里说,你天赋上乘、根基稳固、判断冷静。如今看来,最后一条需要改一改。”
红衣少女轻声笑道:“改成偶尔不要命?”
“改成能在冷静与果断之间分清界限。”
韩岳没有夸奖更多。
真正的考察不在言语。
他示意身后一名巡天司修士打开木匣。匣中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黑色石镜,镜面布满蛛网般裂纹。
“照魂镜。”
“凡被域外邪物寄生、注视或留下道标者,镜中都会出现异象。”
大殿门缓缓关闭。
“从秘境归来的所有人,逐一照验。”
魏千山早有准备,立即让执法堂带人入殿。
第一批十人全部正常。
第二批中,一名附属世家弟子的镜像右臂呈现黑色。韩岳当场以银针刺入其肩井穴,从血肉中逼出一条指长虫影。虫影离体便想钻入地面,被红衣少女一脚踩住。
铃铛第一次响了。
叮。
虫影在清脆声音中化为飞灰。
“神魂寄虫,靠恐惧繁殖。”少女道,“越怕,它长得越快。”
那名弟子已经满头冷汗。
她蹲下看着对方:“所以你现在最好想点开心的。”
“我、我想什么?”
“想它死得挺干净。”
弟子愣了一下,竟真的不再发抖。
夜宸记住了她的手段。
不是单纯用灵力杀虫,而是先切断恐惧与寄虫之间的联系。中州弟子能在更高境界前掌握的,不只是更强功法,还有更完整的知识。
轮到墨尘时,照魂镜瞬间变成金色。
三千七百二十一只眼睛同时在镜面睁开。
大殿阵法轰然震动。
秦照背后长剑自动出鞘半寸,玄天宗其他弟子纷纷后退。红衣少女手腕铃铛全部响起,却无法压住镜中传来的低语。
“斩碎镜子!”一名巡天司修士喝道。
“不能斩。”韩岳道,“镜碎,道标会转移到最近的人。”
最近的人正是墨尘。
夜宸向前一步。
“我来封。”
秦照横在他面前:“你一个凝真境,拿什么封?”
“这道标因我而来。”
“所以更不能让你碰。”
秦照抬手结印,灵师境剑意压向照魂镜。方法很直接:以自身剑意构建牢笼,把三千余只眼睛一并困在镜中。
第一层剑意落下,金色眼睛闭合过半。
第二层落下,镜面低语迅速减弱。
玄天宗弟子明显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