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戈壁滩上的热浪已经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
苏锐拖着那条被风干的生旱獭皮死死定型的右腿,每往前挪动一步,大腿根部的肌肉都会因为这种极其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发力方式而发出一阵酸痛的痉挛。
他现在的样子,比游荡在战区边缘的食腐鬣狗还要凄惨。
深陷的眼窝,干裂渗血的嘴唇,浑身散发着泥水、旱獭血和排泄物的恶臭。但他依然死死地抱着那把南斯拉夫M70AB2突击步枪,哪怕这把重达近四公斤的铁疙瘩压得他肋骨生疼,他也绝不松手。
“停。”
走在前面的老爹突然在一座被风化得犹如一根根枯骨般的石林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游牧民营地,还有大约四百米的直线距离。
苏锐顺着老爹的视线看去。
在两座沙丘的避风处,搭着三顶用黑色粗糙羊毛毡制成的低矮帐篷。帐篷旁边拴着四五头骨瘦如柴的单峰骆驼,几只极其凶悍的牧羊犬正在阴影里吐着舌头散热。
营地外围,有三个穿着肮脏长袍、头上缠着厚厚布条的男人。他们正蹲在沙地上抽着水烟,但手里和背上,全都极其自然地挂着老式的栓动步枪。
“两把莫辛纳甘,一把英国的李-恩菲尔德。都是二战时期的老古董,但使用的是7.62×54毫米或者.303英寸的全威力步枪弹。”
老爹像一台冰冷的扫描仪,迅速报出了对方的火力配置。
“这两种枪的有效射程都在八百米以上。在四百米的距离上,只要他们不是瞎子,一枪就能把我们俩这种没有任何重装甲的身体拦腰打成两截。”
苏锐没有说话,因为他连咽口水的液体都没有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爹。
老爹将背在身后的那把M4A1卡宾枪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把枪里,一发5.56的子弹都没有了。它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砸核桃。”老爹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但这帮与世隔绝的游牧民不知道。在他们的认知里,带着光学瞄准镜和皮卡汀尼导轨的黑色自动武器,就是死神和精锐的象征。”
老爹转过头,指了指苏锐身旁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
“爬上去。趴在石头后面,把你的枪架起来。”
苏锐没有任何迟疑,他咬着牙,拖着那条残废般的右腿,极其艰难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块滚烫的岩石。阳光把岩石表面烤得像平底锅一样,苏锐的胸腹贴在上面,瞬间感觉到一股灼烧的刺痛。
他将M70AB2的护木稳稳地架在岩石的凹陷处,拉动枪机,子弹上膛,然后将表尺调到了四百米的位置,闭上左眼,右眼透过机械准星,死死地套住了远处营地中间那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男人。
“听好了,菜鸟。这叫‘虚假交叉掩护’。”
老爹站在岩石下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迷彩防弹衣,将空枪M4A1极其嚣张地端在胸前。
“我现在走过去跟他们谈判。在这个距离上,他们能看到你趴在石头后面瞄准了他们。他们手里的老掉牙栓动步枪虽然威力大,但射速极慢。他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只要他们敢对我开第一枪,按照自动步枪的射速,他们至少会死两个人。”
“这就是威慑的筹码。我用我的命去赌他们的贪婪和恐惧。”
老爹看着苏锐那张惨白的脸,眼神极其冷酷且认真。
“如果谈判破裂,他们开枪打中了我。你绝对不要开火替我报仇。四百米的距离,加上你现在打摆子的身体,你连一头大象都打不中。”
“他们一旦开火,你就立刻把枪扔在石头上,然后双手抱头滚下来装死。或者,用枪膛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打穿你自己的下巴。因为落在这帮荒野强盗手里,他们会把你绑在骆驼后面,活活拖成一地碎肉。”
“明白吗?”
苏锐死死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大拇指极其稳定地压在快慢机的边缘,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滚。”
老爹嘴角极其罕见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随后,他转身,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脊背,端着一把没有子弹的卡宾枪,犹如一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残暴军阀,大步走出了风化岩的阴影,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烈日下,向着四百米外的游牧营地走去。
三百米。
营地里的牧羊犬立刻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发出了极其狂暴的狂吠声,挣扎着想要扑过来。
那三个正在抽水烟的游牧民瞬间弹了起来。他们极其熟练地拉动枪栓,将莫辛纳甘和李-恩菲尔德的枪托抵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走过来的老爹。
“站住!再往前一步,打碎你的脑袋!”
其中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嘶吼道。
老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以一种极其傲慢的姿态,继续向前走了十几步,直到距离营地只剩下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才停下。
这个距离,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心理安全线。再往前,就是彻底的挑衅。
大胡子男人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老爹。
他看到了老爹身上虽然破烂但明显是军用级别的防弹衣,看到了那双沾满鲜血的战术靴,更看到了老爹手里那把闪烁着致命金属光泽的、带有ACOG先进光学瞄准镜的美制M4A1卡宾枪。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浪汉。
紧接着,大胡子的余光扫过了远处的那片风化岩石。
在烈日的反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岩石后面趴着一个人影,以及一根从岩石缝隙里探出来的、黑洞洞的AK枪管,正死死地锁定着他所在的区域。
有狙击手(或者掩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