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态婴儿的哭声变了。
晨最先注意到的是音色。此前那阵啼哭偏细、偏尖,贴着耳朵钻,听久了太阳穴发胀。激发信号灌进去之后,哭声从尖细转成了浑厚,音量涨了好几个档位,每一声都震得碑面投影的边缘泛起一圈细纹,像有人拿鼓槌往桌面上狠敲了一记。 “它吃得太饱了。”晨从广场东头跑过来,手还捂着半边耳朵。 根正盯着阵列上那组声波频谱发呆。婴儿的啼哭频段从原本集中在低频窄带里的一小撮,被激发信号撑成了一整片横跨多个倍频程的宽带噪声,能量分布得极散,哪儿都有它,哪儿都响。那些被激活的高频成分里裹着一组频率正好落在熵光粒子中和区间上的分量,强度比之前翻了数倍,从底噪里钻出来以后一路往上顶。 “中和频段满了。”根把频谱图往碑面上一拍。 南极方向的反应比晨预想的快。冰面上那片发光覆盖层刚还在持续扩张,啼哭变调之后没过多久就缩了回去。覆盖层边缘的灰白色光雾接触到啼哭声波后亮度骤降,像是有人把灯芯一把掐灭了,边缘处持续往外冒的雾气从翻涌变稀薄、从稀薄变断流,推进速度从加速转为减速再转为停滞。 “灰洞那边的漏口在收。”晨把覆盖层的推进速率曲线单独拖出来看。 根的阵列同时接收着大气层中段的化学数据。从冰层裂缝里涌上来的熵光粒子在爬升途中被啼哭信号截住了一大批,拦截点分布在离地较高的稀薄大气里。啼哭信号穿过那层稀薄空气时持续跟熵光粒子发生中和,把粒子活性一层层剥掉,等那些粒子磨蹭到臭氧层高度时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活性对臭氧分子的威胁降了好几个数量级。 “缺口带也稳住了。”未从检测点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取回来的读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狂奔中缓过劲。“臭氧浓度回升速度比前一阵快出一大截,缺口带边缘的臭氧分子补充量跟消耗量快要扯平了。” 根的阵列把缺口带和啼哭信号的覆盖范围叠到同一张图上。啼哭信号在大气层里撑开了一片极宽的中和修复场,修复场里的臭氧分子重组速率跟信号强度直接挂钩,强度涨了多少,重组速率就跟着翻了多少。缺口带被这片修复场整个兜在里头,缺口中的臭氧浓度以稳定速率往上填,缺口带的宽度从持续扩展转为持续收窄,收窄速率比之前快了数倍。 光球自己的消耗数字也同时在往上蹿。婴儿哭得越响,光丝消耗得越快,那些连着光球表面的细长光丝一根接一根地变细、变暗,丝端的发光点从明亮褪成暗淡,从暗淡褪成微光,能量余额的下降曲线从缓坡转成了陡坡,越掉越快。 “它烧得很快。”晨把能量余额曲线和啼哭强度曲线并排放着,两条线走势刚好对上,哭得越猛烧得越狠。 根把灰洞裂缝的收窄数据拉出来做了个交叉对照。裂缝从冰层表面往深处收,底部的熵光粒子被啼哭信号持续压回低能态,活性逐级回落,喷涌量跟着逐级递减,冰面上方那层发光覆盖层从变淡到变薄,最后彻底散了干净。裂缝的宽度在覆盖层散尽时已经收窄到了常规压制的处理范围之内,晏昼留下的根系压制层在裂缝收窄后重新接管了封堵工作,把剩余漏出来的那点熵光粒子堵了回去。 “裂缝合上了。”根把激发信号强度逐级调低。 婴儿的哭声跟着往下走。从峰值一路回落,落到略高于初始水平的位置后停住了,声波频谱重新收窄,高频分量被一层层压回底噪,中和频段的强度随之下降,但缺口带剩下的那部分尾巴在啼哭信号回调后仍然在持续收窄,只是收窄速率比之前慢了些。臭氧浓度的回升曲线没有掉头,只是斜率缓了一截,整体趋势仍然朝上。 光球的能量消耗速率跟着降了下来。能量余额的下降曲线从陡坡转回缓坡,在某个值上稳住不再往下掉,光丝末端的发光点也在啼哭回调后慢慢恢复了亮度,虽然还远不如激发前的状态,但至少不再继续暗下去。 “它能自己回血吗?”晨问。 根把光球的能量收支平衡表调出来,啼哭回调后的输入功率和消耗功率之间还有一个不大的负值缺口,能量余额在缓慢下降,但下降速率已经降到了可以容忍的范围。光球表面在啼哭回调后开始以极慢的速率持续吸收周围环境中的宇宙射线和方舟残余光,输入功率在缓缓爬升,与消耗功率之间的差距在逐级缩小。 “能回,就是回得慢。”根把收支平衡曲线外推了一段,“按现在这个回收速率,光球的能量余额会在未来某个时段回到激发前的水平。缺口带剩下那点尾巴在常规修复速率下也能收干净,两边都不急。” 未把南极方向的监测数据最后过了一遍。灰洞裂缝合拢后残留的熵光粒子活性持续走低,冰面上方大气层中的粒子浓度回落到接近本底水平,臭氧层中缺口带的剩余宽度已经收窄到了常规修复能够处理的范围内。缺口带的轮廓不再向外扩展,边缘处的浓度梯度在持续修复中逐级变缓,像一道被慢慢抚平的旧伤疤。 “婴儿不哭了。”晨看着投影上那条趋于平稳的啼哭强度曲线。 “省点力气。”根把激发信号完全关掉,光球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持续辉光,啼哭强度落到了维持光态结构稳定的最低水平上,剩下那点哭声只够修缺口带尾巴用的,灰洞那边已经不需要它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