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弹出一个新提示:「取货地址:云桥路22号,老白殡葬服务。请在23:50前到达取货。」
殡葬服务。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六,离取货时限还有四分钟。云桥路我知道,在城西那片老街区,离这儿骑车得十五分钟,四分钟飞过去都悬。
我骂了一声,跨上那辆三手的雅迪,拧到底冲了出去。老周在后面喊:「你他妈不是说不接了吗——」
「有单!」我头也不回,「八千的单!」
「疯了你——凌晨送什么单——」
雅迪已经窜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很快缩进巷子那头。
城西那片老街区,晚上十一点之后基本没什么人了。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盏还都是昏黄的,照得街边的卷帘门发惨。
云桥路22号,很好找,因为整条街就这一家还亮着灯。
门头是那种老式的殡葬一条龙,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寿衣、花圈、骨灰盒的样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是手写的:「白事一条龙,昼夜服务」。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四年前城东那家白事通撤了,这家叫老白。名儿不一样,味儿一样。
我把车停在门口,看了眼手机,离23:50还有两分钟,我喘匀了气,推开玻璃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旧中山装,袖口挽着,正拿一块抹布擦柜台玻璃。擦得很慢,很仔细,同一块地方反复擦,好像那块玻璃上有什么他永远擦不掉的东西。
看见我进来,那人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笑。
那个笑怎么说呢。不是坏人的笑,也不是好人的笑,就是殡仪馆工作人员迎接家属那套。礼貌,周到,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显得有点假。他用那种笑看着我,慢悠悠开口:
「来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发毛:「……我取货。系统让我来的。」
「知道。」那人放下抹布,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盒子,黄褐色,不大,跟鞋盒差不多。他看了我一眼,把盒子推过来,「就这个。送到就行,别的别问。」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盒的一瞬间,我闻到了那股味道。
馊饭混着铁锈。
我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了。那人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你挂过号。」
「什么?」
「你挂过号。」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难怪派给你了。四年了,还记着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四年?」
「上头缺人手,翻旧账翻到你了。」那人又笑了,那种殡仪馆的笑,「钱先打你卡里两千,剩下的送完结。去吧,赶在十二点前到,别迟到。」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盒子,纸盒封得严严实实,用牛皮纸胶带缠了好几道,没写收件人,没写寄件人,就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3区7排 · 红舞鞋」
我抱着盒子出了门,跨上雅迪,盒子放进车筐里。城西的路灯一路跟着我,黄黄的,把我连人带车拉出长长一道影子。
凌晨十二点零五分,我到了城郊公墓。
公墓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没锁,虚掩着。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山公墓」四个字,被夜露打湿了,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我把车停在大门外,抱着盒子站了一会儿。
往里看,一片一片的墓碑,整整齐齐,像一片竖着的田。夜里起了点风,吹得墓园边的柏树沙沙响,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订单页上,配送地址那一行字忽然变了,从「城郊公墓,3区7排」变成了另一行字,血红色的,字体比刚才大了一号:
「您已到达。请在3分钟内将包裹送达。注意:如果她请你跳舞,拒绝。」
我咽了口唾沫。
我刚迈出第一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老周让我告诉你:别打开盒子。到了放下就走,别回头。——一个也送过的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抬头看了眼墓园深处。
然后我听见了音乐声。
从墓园深处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谁在放一首老式的舞曲。慢三,那个年代的歌,放得很小声,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留声机卡了带。
我站在墓园门口,抱着那个装着红舞鞋的纸盒子,听着那首慢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跳舞。」我小声念了一遍订单上的备注,「我送你个快递,你跳什么舞啊……」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