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握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上次昏迷的时候,是我给你把的脉。”小鱼的声音更低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你的脉象......唉,就是....我知道了,其实你也是个姑娘!” 屋里静了。 莲生把碗放下,慢慢坐直,眼睛落在她脸上,脸上没什么神色。 小鱼往后缩了缩:“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说什么。我谁都没告诉,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你怕什么。” “我怕说出来,你活不到第二天。”小鱼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你想想,一个女孩子,身上又有这样的灵根,被人知道了,多少人要来抢。城里那些大族,抢一个女修,抢回去做什么,不用我说。” 莲生没回。 “还有。”小鱼道,“你要真去考,人家要是验身、验根骨,一道一道查下来,你怎么过?考不过还是小事,要是验出你是女的——” “够了。”莲生打断她。 小鱼立刻闭了嘴。 莲生坐在那儿,半晌,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小鱼摇头,“我连疤爷都没提过一个字。” 莲生点了点头,眼睛垂下去,看着桌上那只碗。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是习惯了。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条命悬着。” “我知道。”小鱼道,“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莲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那就先这样。三人一同上路,这一趟拍卖会不变。至于最后怎么进学院——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看情况?” “嗯。”莲生站起来,“路上还得走好些天,走一路看一路。考试也好,别的也好,总有一条路是能走的。” 小鱼捧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什么。” “真到了要验身那天,你别硬撑。”她道,“你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莲生看着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打那晚之后,府里再没人提学院的事。 莲生夜里把那两瓣碎片拿出来,把灵力慢慢渡进去,想再借它看看苏公子那一头。 可这一回,灵力渡进去,眼前只有一片灰。 “怎么回事。”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是连续试了三晚,三晚都是这样。 想不明白的事,她从来不多耗,第二天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日子过得快。 糯糯的身体好了,每天上蹿下跳的找肉吃。 疤爷的字能认全一张纸了。 小鱼那边更顺。她把母亲那些医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几味从前不敢下的药,如今敢用在人身上了。那三个痴傻傀儡也能够生活自理了。 “你看。”那天小鱼把碗搁在桌边,退开两步。 那个傀儡坐着,用手把碗捧起来,慢慢地喝,喝到一半还自己把碗转了个方向,不让药汁流到前襟上。 莲生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这是好了?” “好不了。”小鱼道,“可总归比先前强,知道自己吃了。” “那也算一件高兴事。” 过了些日子,莲生把疤爷和小鱼叫上,去了一趟万宝阁。 掌柜一见她进门,脸上就堆了笑:“哟,小先生,可是好久不见。” “买两件东西。”莲生把两个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给他们用的,他们身上没灵力。” 掌柜看了看疤爷,又看看小鱼,眼睛一转:“没灵力,那就得用滴血认主的。这种要请匠人开血纹,一道一道刻进去,做起来费工夫,价钱也比寻常的贵些。” “贵多少。” “一倍不止。”掌柜笑着伸出手,“不过小先生是老主顾,我给你打折。” 疤爷在旁边直咂嘴:“一倍不止?那我不要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可装的。” “你有。”莲生道,“路上吃的、穿的、药、绳子、火折子,总得有人背着,你要背一路?” “我背着就是了。” “那要是路上遇到了妖兽要打架,你怎么办?” 疤爷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小鱼则是没有犹豫,直接选了一个坠子,她伸手,让掌柜取了指尖血,滴在那只小坠子上。 “成了。”掌柜把坠子递给她,“这就是你的了。” 小鱼捧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那个旧的,里头全是我娘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一直没处放别的。这个正好。” 疤爷也滴了血,捧着那只小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真能装东西?” “试试。”莲生把地上的包袱递过去。 他往袋里一塞,包袱没了;伸手一摸,又摸出来。 “……邪门。”他嘀咕了一句,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比背着强多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府里就动了。 顾衡舟起得比谁都早,站在院子里指人:车马套好,箱子点清,路上要用的关防文书、换洗的衣裳、应急的药材,一样一样往上装。阿九拿着单子在旁边念,念一样,他点一下头。 莲生出来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排了一溜。 “路上小心。”顾衡舟把单子交给阿九,走过来说道,“少晏我带在身边惯了,路上你替我看着些,别让他太不像样。” “我会的!” 然后莲生才注意到顾少宴的排场。 三辆大车停着,车帘绣了边,车辕上坐着车夫;车后跟着十几个仆从,挑担的、抬箱的、背被褥的,一溜排开;最后头还有一个人,背着一口大铁锅,锅上扣着笼屉,笼屉里冒着热气。 疤爷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这是去拍卖会,还是搬家?” 顾少晏从车上跳下来,一身新衣裳,腰上挂着玉佩,扇子插在领口后头,回头还在吩咐:“那口锅看好了,路上我要吃热的!” “你带厨子?”莲生问。 “路上吃不好,人就没精神。”他理直气壮,“到了天衍城那种地方,我总不能顿顿上外头吃。” “你带这么多侍卫,是怕人抢你?” “我爹说了,出门在外,排场就是脸面。”他把扇子抽出来扇了两下,“人家一看见这阵仗,就知道我是谁家的。” 疤爷站在旁边,把那串排场从头看到尾,低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你是谁家的,就知道该抢谁了。” 声音不大,顾少晏没听见,还在那儿扇风。 扇了两下,他忽然把头一偏,往莲生他们这边看过来。 “你们就这么走?” “这么走怎么了。”疤爷道。 “走过去得猴年马月。”顾少晏把扇子往领口一插,往车那边一指,“来吧,都上来,一块走。” “不用,我有腿。”疤爷摆手,“你那是贵人坐的,我这身上一股汗味。” “汗味怎么了。”顾少晏走过去,伸手把他往车边推,“一路上要走好些天,你们靠一双脚走,走到天衍城,拍卖会早散了。” 疤爷嘴上还在抵抗,身体则是往车那边挪了两步。 “他说的在理。”莲生在旁边开口,“坐车快。” 疤爷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先爬上去了。 小鱼提着药箱上去,又探出头来:“我这行李怎么办?” “你那小坠子里不就能装。”莲生道。 “哦。”小鱼把药箱一摸,箱子没了,“……我这记性,平时随手拿药箱习惯了,都忘了能放法器里了!” 糯糯化成小狗,一下蹿上车板,找了个靠垫最厚的地方趴下。 顾少晏拿扇子去拨它:“下去,那是我的位置。” “我先趴的。”糯糯道。 “你一只狗还占个座?” “怎么着,不行?” 顾少晏瞪着它,扇子在半空晃了两下,也没真动手,最后往旁边一坐:“行吧,让给你,我坐这边。” 队伍出城门的时候,日头刚爬过城楼。 莲生靠在车窗上,回头看了一眼。落霞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矮,城楼上那面旗还看得见,风一吹,慢慢摆。 她把视线收回来,糯糯在靠垫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车窗外一探,风一吹,两只耳朵全贴了下去。 莲生正要跟它说句什么,额间忽然一热。 是那两瓣碎片,在莲界空间内微微亮了一瞬。 她抬眼看着窗外,脸没什么神色。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