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荒的日头,能把人烤出油来。
出了落霞城那天,车板上还铺着厚褥子,人人裹着夹衣,说话都嫌风凉。 走到第三天,夹衣全脱了;到第五天,单衫领口的扣子一颗也系不上,敞着怀还嫌闷。 到第六天,小鱼坐在车窗边,脖子上一片痱子,抠了半天,抠得一脖子红。 “这才年初呢。”她把领子往后一扯,“出来的时候,府里那树梅还没落完。” 莲生把帘子挑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半点凉气都没有。 “这地方不对。”她说。 前头那辆车里,顾少晏正洗得热闹,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着帘子往外冒,还有人在里头哼曲。 莲生朝那边喊了一句:“少晏,这荒原怎么这么热?” “这条路向来这样。”帘子后头的声音带着水响,“就赤沙荒这一段。” “就这一段?” “过了石头山,天气就变回去了。”顾少晏在里头换了个姿势,“我爹说的。” “那为什么这段这么热。” “说法多了去了。”顾少晏道,“有说这沙底下压着一道火脉的,有说早年这地方出过什么事的。我小时候问过我爹,他只说走这条路的商队都晓得一句话——别停火歇脚,别喝生水,赶路要紧,旁的没提。” “问了他也不说?” “他那人你还不晓得。”顾少晏在水里笑,“我问他,他就说等你大了自己就明白,我这都这么大了,他也一回没说过。” “这倒像你爹。”莲生道。 顾少晏叹了一声,“我一天洗两回还觉得身上糊着盐,这热劲儿真受不住。” “你一天洗两回!”疤爷在外头听见了,声音一下提起来。 “怎么了。” “几缸水啊,你一天往里倒两回。”疤爷道,“倒完了大家喝什么,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那几缸是我自己的。”顾少晏道,“我又没动你们的。” “你的也不能这么糟践。”疤爷道,“我这一身也在冒汗,我说过一句没有。” 小鱼本来挨着他坐,这时候把鼻子一捏,往莲生背后挪了挪,只露半个脑袋。 “你自己闻闻。”小鱼道,“我不是嫌你,我是真扛不住。” 疤爷抬起胳膊闻了一下,皱了下眉,把手放下来:“嗯,男人味很足!不错!” “疤爷,要不你还是去洗一下吧。”小鱼道,“你跟顾少爷商量商量,反正他洗完的水也都是倒掉了,要不你用他洗完的水也冲一冲。” 疤爷的脸扭过去,半天才道:“我一大老爷们,用人家泡过的水?” “泡过的水怎么了。”小鱼道,“你自己那身比泡过的水还......” 帘子那头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接着帘角被掀开,顾少晏半个脑袋探出来,头发湿着贴在额上:“我这水才洗了一回,清得很,你要来就来,我不嫌你。” “我不去。” “真不来?” “不来。”疤爷把袖子一甩,“到下一处再说,我就不信这地方连个水都找不着。” 顾少晏也不勉强,把头缩回去,帘子放下。 太阳落下去那阵,热也没散。 在落霞城,日头一落就有风起来,这地方到了夜里还闷。帐子里待不住,几个人索性坐在外头。 小鱼不停地用手给自己扇风,“我这一晚上,光是喝水就喝了三回。” “少喝些。”莲生道,“还不知道要在这里走几天呢!” “热成这样,不喝不行啊!” “那就把湿帕子搭在脖子上,也能舒服些。” 阿九早就安排好了值夜的人,四个方向各两个人。仆从大都缩回帐里,睡得死沉。 莲生进帐躺了一会儿,闭着眼,把意识往莲界里探了一遍。两瓣碎片安安静静躺在金莲底下,毫无动静。 她收回来,翻了个身。 三更过后,沙地上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轻沙响。值夜的侍卫喝了一声,紧接着哨子短促响了一下。 莲生从帐里出来,阿九已经站在马边上,手往南面一指。 火光扫出去,沙脊上一排黑影,眼珠子在暗处亮成一片。 “是狼!”疤爷扑出帐,手在腰上摸刀。 “别出声。”莲生按住他,“先看看。” 狼群没有围上来。 在沙脊上停了半刻,前头几条把鼻子往风里一抬,嗅过一阵,随即转向,顺着沙脊往东跑,一串黑影眨眼过去一半。 有几条跑得慢,从火光前头过的时候看得清楚——他们浑身都是血。一条后腿的皮还翻着,血和沙糊在一处;一条背上开着一道很深的口子,跑起来半边身子往下沉。 没有一条往车这边跑。 “这就不对了。”疤爷把刀放下一半,“按理说,它们的目标该是我们。这么些人、这么些马,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绕着就走。” “像是在躲什么。”莲生道。 她往南面走两步,眼睛盯进那片看不透的黑里。 “阿九。” “在。” “不睡了。收帐、套车、马上走。”莲生道,“马鞍都上,能骑的骑,不能骑的上车,箱子先丢在车上,绳子拿绳头打个死结,来不及就扔。” 阿九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莲生道,“这地方不能待。它们绕开我们继续跑,说明后头有东西跟着他们。估计拿东西就快到了!” “那顾少爷……” “拽起来。”莲生道,“他要闹,就让他光着上车。” 阿九憋着笑,转身喊人。 仆从们被从帐里一个个踢醒,抱着被子滚出来,知道出了事,谁也没多问,抓着绳头就收。帐子搭得急,收起来也不费事,一堆布往车上一塞就算完。 顾少晏还没醒透,被两个人从车上搀下来,头发湿的,身上还带着皂香,那口大浴缸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 “怎么了怎么了。”他睁眼就往车板上看,“东西都收进去了?” “收着,都在。”仆从回他。 “我那缸水——” “倒掉了。”莲生走过来,“上车。” “那一缸是我今天刚——” “你这缸水,比你的命值钱?”莲生把帘子一掀,“上去。” 顾少晏没话了,被人一推就上了车。 车拢在一处,马一匹匹套上,前头火把点了两只,剩下全熄了。 从醒到动身,没到半盏茶工夫。 “都听着。”莲生站在车头道,“这一路不许说话,不许回头看,谁的马惊了,就地按住别叫,谁掉下去,旁边的人自己把人拽上来,别停车。”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