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在莲生手里骤然绷紧。她想都没想,两手一块收。
糯糯被拖到岸边,四条腿一软,趴在石上,脑袋垂下去。 “糯糯,看着我的眼睛。” 它没抬头。 莲生蹲下去,掌心覆在它额上,灵力顺着灌进去。 糯糯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四腿在石上蹬了两下,忽然打了个冷战,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目光这才一点点收拢回来。 “我方才在底下……”它声音嘶哑的说,“忽然不想上来了。我觉得那水是暖的,呆在那里特别舒服,别的什么都不要紧。” 疤爷的脸白了一层:“这……这叫什么话。” 糯糯把脑袋甩了甩,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我推石头的时候,朝洞口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里头太黑了,看不出来是什么。”它顿了顿,“可我总觉得,那里头有个东西,正对着我这边看着。” 疤爷下意识退了半步:“什么东西?” “我看不出来。也许那会儿我已经糊涂了,看花了眼。”糯糯道。 水位仍在退。 记号整条露在外头,刻痕在暮色里泛白。洞口那处凹口也露出了一截。 莲生把那块湿布解开,重新系紧,“等这点水声也停了,我们再进去。” “为什么非要等水声停?”疤爷问。 “水声一停,就说明潭里的水和洞里的水一般平了,水不流了。这个时候进去,才不会惊动里头。” 糯糯望着那个半露的洞口:“要是它真在里头看着我们呢?”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水声停了。 莲生蹲在潭边,看了那半露的洞口很久,才回过头。 “你留在岸上。”她对疤爷说,“你没有灵力,这水你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疤爷攥着绳子,指节都是白的:“你们两个去,我在上头干什么?” “你拉着绳子。”莲生把绳头交到他手里,“你看着水面,要是看我们的情况不对,你就把我们拉上来!” 说着,莲生把那甲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它已经不成样子,颜色发褐,边缘一碰就掉粉。她把它收回去,没再提。 糯糯化了最小的模样,站在她脚边,四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抖了抖身上的水。 “走吧。”莲生道。 莲生下水时,灵力薄薄的贴在身上,把那点冷意挡在外头。糯糯在她腕边游着,毛全贴着,不时冒一下头。 洞口还堵着。石堆露着上半截,底下几块大的咬得死死的。 莲生吸了口气扎下去,摸到最下那块,把灵力逼进石底,一拉。石头滑出来半尺,她把它推到旁边,浮上来换气。 “还有两块。” 糯糯扎下去顶第二块,肩膀抵住,四条腿蹬在石壁上。莲生扣住另一边,一起使劲。石头 “咯” 地动了,水在潭面只荡开一层很浅的纹。 第三块卡在正中。糯糯从底下托,莲生从上面撬。石头颤了颤,“咔” 的一声脱了口,往下沉。 两个人都退开,屏着气听。 水面起了一圈纹,荡到岸边,散了。没有别的声音。 通了。 洞口露出来,半人高,黑黢黢的。石壁湿滑,糊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一摸就碎。 进了洞,水反而浅了。 走了几步,莲生停下来,把手贴在石壁上。 水声退了,洞里很静,只有滴答、滴答的声响,不知从哪一处落下来的水珠打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听着比水声还长。 “阴涎在这水里就没了。”她把贴在身外的那层灵力收了回去。 莲生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洞口的石头上,打了个结,拴在突出的石角上。 “我们顺着这个回来。”她低声对糯糯说。 糯糯点了点脑袋。 洞里看不清。 一开始还能借着洞口的余光,看见水面的浮光、石壁上的湿痕。往前走了一丈多,那点光就没了,四周只剩下黑。 “你闻得着么?”莲生问。 糯糯把鼻子贴近水面,嗅了嗅,又抬起头:“腥气比外头重,可不知道是从哪一头来的。” “那就往前走。” 越往里,洞越来越宽。水面也不像方才那么浅,走了几步就深到小腿,再走几步,到腰。 滴水声一直跟着,一会在左,一会在右,听不出远近。 “这洞到底有多深?”糯糯的声音在黑暗里听着有点闷。 “不知道。” 再走,脚下忽然空了。 莲生往下探了半步,一脚踩不到底,水一下没到胸口。她立刻停住,把身子稳住,手扒住旁边的石壁。 “这儿深。”她回头道,“你在水面上走,别扎下去。” 糯糯应了一声,改成在水面上凫着,只留一个鼻子和两只耳朵在外头。 黑暗里没有方向。 莲生靠着石壁走,一只手一直摸着石面,一步一步挪。石面湿,冷,偶尔有几处凹进去的地方,里面的水更凉,摸一把,手都要缩一缩。 又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别动。” 糯糯把耳朵竖起来。 水底下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直没停。可这会儿,那声音里掺了别的进去。 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水里挪了一下身子,把水推得荡开一小圈。 就一下。 后头再没什么了。 两个人都站着不动,等了半天。 “我听错了吧?”糯糯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虚。 莲生没搭话。她把手伸进水里,等着水面再动一下。 可是水面毫无波澜。 “走。”她把刀推回去,说,“别在这儿杵着了。” “就这么走了?万一真有个什么东西在底下趴着呢?” “它要是想动手,早动了。这一路它跟了这么久都没露面,要么是怕我们,要么是在等我们走远。” 糯糯抖了抖毛:“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听着更瘆人。” 又走了十来步,糯糯忽然站住了,把鼻子凑到水面上抽了两下。 “你闻闻。腥得有点冲。”糯糯道,“像什么烂在里头了。” “别瞎说。”莲生把一只手贴上石壁,从上往下摸。 石壁上也变了。先前摸上去是一层薄薄的、黏手的蜕,一碰就碎。这一段的石壁是滑的,湿的,指头蹭一下,能刮下来细碎的泥粒。 “河底应该快到了。”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又走十几步,莲生一个没注意,一脚踩进泥里。 糯糯跟着下来,四条腿陷了半截,往上一拔,泥里就咕嘟咕嘟冒泡。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它低声骂了一句。 莲生没理它。 就在这时候,前头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看见没有?”莲生低声道。 糯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脖子上的毛一下就立了起来:“底下有活物?” 两个人贴着泥往前挪。 近了些,才看明白。 泥里横着一段东西,极粗,比三个人合起来抱还粗,鳞甲一层压一层,压得泥都凹下去一片。光就从它颈边的一处鳞缝里出来,跟着它喘气的节奏,亮了,又暗。 蛇王玄蚺。 大半条身子埋在泥里。颈侧那片鳞上有一道旧疤,长得吓人,从脖子一直斜下去,早就不流血了,肉都长平了。 “就是它。” “睡得可真沉。” “它伤还没好,又赶上冬眠,不睡沉才怪。”莲生道,“珠子在它那只蛇尾中间卷着。我过去拿,你在这儿趴着,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动。” 莲生把脚从泥里抽出来,往侧后绕。 蛇王那两条尾巴交叠着压在泥里,一圈绕一圈,珠子卡在两条尾之间的缝里,露出一个斜角,青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忽明忽暗。 糯糯伏在后头,四条腿绷得死紧,一声不吭。 她蹲下去,压低了身子,把手往那道缝里探。 指尖离珠子还剩半尺。 头顶忽然有股腥气急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