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沈乌衣一把扣住萧既白的手腕,阻止他将指骨压进断口。
那截骨头只差半寸便要归位。萧既白腕骨坚硬,脉搏隔着皮肤沉稳跳动,半点不像被死者唤过乳名的人。
坑边火把噼啪作响,火星落进湿土,很快被尸油吞灭。
“既然相合,为何不能动?”萧既白问。
沈乌衣松开手,取出一根银针,沿着两处断口分别刮过。
尸骨的指骨断面发黑,边缘圆钝,显然经历多年腐蚀。萧既白带来的那截虽也陈旧,切面却残留新鲜骨屑,外层还被血泡过。
“形状对得上,年头对不上。”
银针挑起一点白屑,沈乌衣送到众人眼前:“坑里这具尸骨的手指,至少在十年前被砍断。王爷带来的指骨,近期才经过二次切割。有人磨改断面,又涂了血,故意让它们看起来属于同一人。”
裴照低头察看,刀鞘拨开尸骨旁的泥:“也就是说,有人想把王爷引来?”
“或者想让王爷认错死人。”
闻太素沿着木梯下坑,祭服下摆沾了泥。他用拂尘遮住口鼻,目光扫过相合的断骨。
“先说能合,如今又说并非一人。沈乌衣,你一张嘴翻来覆去,当真以为无人治得了你?!”
“骨头不会为了讨好国师,长成同一个模样。”
沈乌衣托起尸骨的下颌。几颗牙已经脱落,剩余臼齿磨损严重,牙缝里还嵌着细碎石粉。
他用银针挑出石粉,按在掌心碾开:“常年吃掺砂粗粮,年纪不到四十,牙面却磨得像五十岁。皇族宗室吃的是精米,不会有这样的牙。”
闻太素逼近一步:“单凭牙齿便敢否定祭册?”
“还有手腕。”
腕骨两侧各有一道浅沟,粗糙增生环绕骨面。沈乌衣示意裴照举近火把,又摸向尸骨右脚踝。
脚踝愈合错位,关节外翻。旧伤之后仍长期负重,骨面已经磨出蜂窝般的小孔。
“绳索反复磨腕,脚伤未愈便继续干活。这些人长期受役,吃得差,歇得少。上层尸骨不是皇族祭葬,是一批民夫。”
坑外有人倒抽凉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到警戒线前,盯着坑中那枚鞋钉,嘴唇抖得碰不到一起:“十五年前修南渠,我大儿也穿这种钉底麻鞋……官府说河堤塌了,人都冲走了。”
“胡言!”闻太素厉声截断,“当年失踪民夫早有定论,岂容你借尸攀咬!”
老汉肩膀缩了一下,额头却重重撞在地上:“草民只想看一眼鞋底!就一眼!”
更多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有人找丈夫,有人找兄长,还有人举着保存多年的工牌,哭声被压在喉咙深处,不敢越过镇妖司的刀鞘。
萧既白踏上坑沿,接过裴照手里的王印。
“封锁祭场,登记今日所有观礼之人的姓名住址。认物者逐一带到偏帐问话,不得私下接触尸骨。”
闻太素脸上的肌肉抽动:“天祭尚未完成,王爷无权扣押钦天监祭地!”
“镇妖司查妖案,本王便有权。”
王印重重盖在封条上,鲜红印泥挤出边缘。萧既白看向列阵亲卫:“百姓来认亲,不是来送命。收刀,架起木栏。谁敢趁乱伤人,先押回镇妖司。”
亲卫齐声应命,长刀归鞘。
方才紧绷的人群缓缓松开。那老汉被扶到偏帐前,经过沈乌衣身旁时,枯瘦的手在胸口揪出大片褶皱。
沈乌衣蹲回尸骨旁,没有承诺帮他认出儿子。
死者尚未开口,活人不能先替他们认亲。
上层骸骨排列得太整齐。头朝东,脚朝西,彼此间距近乎一致。抛尸者绝不会费力摆放,除非这些尸体本就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