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修谨立在原处,唇角的血迹缓缓淌下,染红了衣领。
火辣辣的疼痛自脸颊蔓延到心口,可比起沈怜溪那双冰冷厌弃的眼眸,肉体上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着她防备戒怒的姿态,看着她毫无转圜的决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如今站在权力的巅峰,亲手划下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门外隐隐传来巡逻近卫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撞击声。 霍修谨闭了闭眼,将涌到喉头的血沫生生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走,可他更清楚,若是惊动了外头的守卫与暗桩,只会给沈怜溪招来灭顶的麻烦,甚至会彻底毁了两国好不容易达成的和议。 “好,我走。” 霍修谨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深深地看着沈怜溪,目光沉重得仿佛要将她的面容生生刻进骨髓。 他没有再做纠缠,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棂,眨眼间便隐入了苍茫深沉的夜色之中。 冷风顺着开阖的窗缝灌入,吹散了满室狂乱的气息。 沈怜溪脱力般扶住桌案,缓缓滑坐在锦凳上。她抬手抚上自己发烫发痛的唇瓣,指尖沾了一抹刺目的血红,眼神复杂地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而别馆高墙外的阴影里,霍修谨迎风立在枯树之下。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唇角残留的血腥味与刺痛感,却真实得让他心头剧烈跳动。 她推开了他,她恨他,她怨他,她甚至不肯承认过去的半分情意。 可霍修谨仰起头,猩红的眼底却在绝望中燃起了一簇熄不灭的火苗。 她活着。 她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能怒,能骂,会疼,会有血有肉地痛恨他。 只要人还活着,天大的沟壑,他也有的是时间去填平;再深的误会与仇怨,他也绝不会放手。 ……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段云峥跨步迈了进来,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极重的戾气,目光如鹰隼般在屋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定落在了沈怜溪的脸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她微肿且渗着血珠的下唇时,段云峥整个人猛地一僵,周身的杀意几乎在刹那间暴涨开来。 “他来过了。”段云峥的声音低沉冷硬,没有半分起伏,却透着风暴欲来的危险。 沈怜溪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折好,淡淡应了一声:“刚走。” 段云峥大步逼近,靴底在厚软的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沈怜溪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死死盯在她唇上的血痕,额角青筋微暴。 “霍修谨动你了?” 沈怜溪眉心微蹙,语气透着一股倦意:“都督深夜闯进本宫的寝房,便是为了问这些?” “沈怜溪,你少拿储君的架子压我!”段云峥猛地俯下身,双手重重按在妆台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他眼底翻涌着嫉恨与怒火,咬牙切齿道,“在南疆的时候,你同我说那个男人死了!到了大曜京城,满街的人都在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唤你阿溪!落魂谷那一仗,你拿他的用兵布阵当靶子打,我以为你当真对他恨之入骨,可今夜呢?他翻了你的窗,亲了你的嘴,你竟由着他全身而退?!” 沈怜溪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冻结的寒潭。 “段云峥,注意你的言辞。”沈怜溪声音极轻,却冷得彻骨,“本宫没有由着他,那一巴掌是我打的,他的唇是我咬破的,若非顾及两国止戈的盟约,今夜他休想站着走出这间行馆。” 段云峥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任与讥诮:“是吗?你若是当真要他的命,方才只需高声喊一句刺客,外头巡逻的黑甲骑兵就能将他射成筛子!你没喊,莫晋没动,连翠儿都守在外间偏殿一声不吭。沈怜溪,你敢说你心里对他没有半分余情?” 沈怜溪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心底却泛起一阵无力的冷哂。 男人的占有欲与猜忌,永远这般如出一辙。 她看着段云峥那双因吃醋而发红的眼睛,缓缓开口:“段云峥,我若真对他有余情,早在城门口就跟他回将军府了,又何必坐在这里同你废话?”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段云峥低吼,胸膛剧烈起伏。 “因为杀了他,南疆就完了。”沈怜溪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大曜皇帝本就忌惮南疆,若大曜战神死在南疆使臣的卧房里,你以为大曜二十万铁骑会善罢甘休?届时两国兵戎相见,生灵涂炭,你定北王府能拿多少人头去填这个窟窿?” 段云峥身子微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沈怜溪说的是实情,大局、战事、平衡,她算得永远比谁都清楚。 可作为一个男人,看着自己视作禁脔的女子被另一个男人在深夜肆意侵犯,心头的嫉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我不管什么大曜南疆。”段云峥猛然抬手,死死扣住沈怜溪削瘦的肩膀,将她拉近了几分,目光阴鸷而狂热,“沈怜溪,你给我听清楚了,不管过去你同他有过什么,也不管那孩子究竟是谁的种,如今你身在王权之巅,能护着你、陪着你走下去的人,只有我段云峥。” 沈怜溪肩膀被捏得发疼,神色却未变分毫:“我从未否认过你的功劳。” “我要的不是你嘴上一句轻飘飘的功劳!”段云峥咬牙,声音粗粝,“我为你交出了定北王府三千铁骑,为你杀了赤水河谷两万人,我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我绝不容许你再同那个姓霍的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哪怕是一个眼神,也不行!” 沈怜溪垂眸,淡淡道:“霍修谨不过是执念作祟,本宫今夜已将话同他说绝了,往后他绝不会再来。” “他不来,你就当真能断得干干净净?”段云峥冷嗤一声,松开按在她肩头的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你断得了,你以为外人看不清吗?要是被人发现你们的奸情,你被人认出来,谁会放过你?” 沈怜溪眼神微微凝滞。 这正是她方才所担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