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没去。
他不拜佛。
在家读书。
午后阳光透窗棂,落案头。
照《师说》底稿。
底稿改了四个月,几十遍。
边缘磨损起毛,有些地方反复涂改,纸快磨穿。
有几处墨迹叠墨迹,几乎看不清原字——那是改到第三遍时,觉得“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不够狠,又添“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一段,再改,再添,直到气势贯通才罢。
磨损本身就是见证。
把真话说准、说有力,要多少心血。
李翱和皇甫湜结伴来,带来消息。
国子祭酒孔戣向吏部递公文。
明确说四门博士韩愈“教职无亏,生徒归心,所撰文章虽有争议,然不涉朝政,亦无违法悖逆之语,应免予追究”。
公文措辞极讲究——“争议”二字轻轻带过,“教职无亏”四字重若千钧。
孔戣是孔子三十八代孙,国子监最高长官。
他若顺着吏部的意思,把韩愈调走了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他没顺。
公文还附了四门学生徒统计。
韩愈任教以来,听讲人数从四十多增到七十多,翻近一倍。
数字摆在纸上,比任何辩驳都有力。
国子监最高长官拿官职和声誉担保。
“孔祭酒豁出去了。”
李翱眼眶红。
“吏部施压,御史台弹劾。祭酒本可顺水推舟,把先生调走。他没。他站先生这边。门下几个博士劝他别惹事,他说:‘我管的是国子监,不是吏部。国子监的博士有没有错,我比吏部清楚。’”
韩愈点头,没说话。
看窗外老梅。
花落尽。
青杏指头大,藏在绿叶里,悄悄长。
这株梅陪他十余年。
从怀远坊破祠旁荒地亲手种下,到王媪移栽靖安坊小院。
枝繁叶茂,年年开花。
经历风雪,还站着。
春天开花,夏天结果。
皇甫湜忽然问:“先生,您后悔么?”
声音很轻。
韩愈收回目光,看两个弟子。
李翱眼眶红。
皇甫湜眉头蹙。
都在等他答。
“后悔什么?”
“后悔写文章。后悔惹麻烦。后悔——”
皇甫湜停一下。
“后悔收这么多弟子,让他们跟着挨骂、被排挤。裴度差点和叔父反目。李翱被人说攀高枝。我成了‘韩门走狗’。先生不心疼?”
韩愈站起,走到窗前。
午后光从背后照来,地上长影。
窗外老梅风里摇,绿叶沙沙。
沉默很久。
久到两人以为他不答。
“愈这半生,做过很多后悔事。”
他开口,声音平,沉。
“后悔年轻时汲汲功名,把文章当敲门砖,写许多不愿再看第二遍的骈俪时文。后悔在徐州幕府,遇不公选择隐忍,没直言。张建封病榻前没说完的话,至今堵心里。后悔——”
声音低下去。
“没让寡嫂过一天宽裕日子。她养愈三十余年,从襁褓到而立,愈连一件像样新衣都买不起。”
转身,看弟子。
逆光,脸半明半暗。
眼睛亮。
“但写《师说》,愈不后悔。收你们为徒,也不后悔。人活一世,总要做几件不后悔的事。吃苦头,被人骂,值得。你们说弟子受牵连。看看裴度,比以前坚定。持正写出《师道论》。习之学问精进,气骨渐成。这些,骂两句就没了?恰恰相反。这场风波,让你们更明白坚持什么、跟随什么。至于骂名——”
他顿了顿。
“愈被人骂了半辈子。再多几句,不痒。”
院门忽然急响。
不像文友拜访——拍门声急而重,带着跑过路的喘。
皇甫湜去开门。
裴度站门口,气喘吁吁,手里捏一封公文。
吏部朱红大印,日光下刺眼。
额角汗珠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一步跨进院门,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先生!吏部公文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