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接过公文,拆开。
书房静得只剩心跳。
李翱屏住呼吸,手不自觉抓住皇甫湜手臂,指甲陷进袖子。
皇甫湜一动不动,盯着先生手里那张薄纸。
良久,韩愈放下公文。
嘴角浮起一丝笑。
笑里有松快。
四个月压力,弹章、审查、恐吓、外放传言,今天有结果。
笑里也有意外。
他做了最坏打算。
被贬,外放,带寡嫂和弟子离京。
预案都想好了。
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
“吏部核议:四门博士韩愈,教职无亏,生徒归心。所撰《师说》一文,虽言辞激切,然不涉朝政,亦无违法悖逆之语。着——留任四门博士,仍教四门学。另,因其文章卓着、生徒归附,擢——”
他停住。
书房静得只剩呼吸。
“擢什么?”
李翱和皇甫湜同时问,声音发颤。
“擢为监察御史。”
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李翱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拳在空中挥。
皇甫湜没喊,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不住。
裴度连连拍手,白净脸泛红。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贬,没外放,升了。
监察御史,正八品上。
品级不算高,却是清要职。
纠察百官,巡按州县,可以风闻奏事,可以弹劾不法。
当初弹劾韩愈的言官,大概没想到。
弹章没扳倒人,反让更高层注意到韩愈。
注意到文章,风骨,生徒里的影响力。
祸兮福之所倚。
韩愈没欢呼。
他看着公文,目光复杂。
监察御史,仕途转折。
从今往后,不再是讲坛上动嘴皮子的四门博士。
能真正参与朝政,直面现实。
能风闻奏事,弹劾贪腐,替不能说真话的人说真话。
也意味着,赤手空拳走进满是明枪暗箭的房间。
武器只有一支笔。
对手手里有权力、人脉、财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从今往后,面对的不再是文章争议。
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
他抬头,看窗外老梅。
青杏悄悄长,藏绿叶间,不声不响。
会被风吹落,会被鸟啄,会在夏日午后成熟,坠泥,等来年春天发芽。
无论怎样,都在长。
他忽然想起徐州。
张建封病榻前,那几句像遗言的叮嘱。
虬髯节帅用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他,用尽最后力气:“你文章气节,某素知。他日若得立于朝,勿忘今日所见。这天下藩镇,骄兵悍将,尾大不掉,非国家之福。你——要好自为之。”
勿忘今日所见。
汴州城被乱兵夷平。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他在窄巷推董晋灵柩狂奔。
潼关外老翁抱冻死孙儿。
空洞眼睛看他,问这世上有没有菩萨来救。
那些耻于从师却硬撑的读书人。
腹中空空,装满腹经纶。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暗中结党营私的公卿。
弹章还压在孔戣案头。
他怎么会忘?
“走。”
韩愈收起公文,对三个弟子说,声音松了些。
“今晚加菜。把老成叫来,一家人吃饭。让老成打一壶酒,别打劣的,要好点。”
那夜,靖安坊小院灯火亮得久。
郑氏嫂嫂亲自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