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纤夫手上裂口深,能看见红肉。
河道也淤。有些河段大船过不去,卸一半换小船,过了浅滩再装回。反复折腾,损耗更大。
韩愈铺草稿,写纲要。
弊:吏蠹侵渔,丁夫冻馁,舟楫朽败,河道淤塞。
对策:清吏治,恤丁役,修船舶,浚河道,严考课。
写到激动处,血往头上涌。
眼前又出现淮河岸边那个乞食老叟。接过胡饼,眼里死寂。
又听见寡嫂说:“我辈读书人,当以手中笔、心中志,为这乱世争一线光明。”
也想起自己在长安的窘迫:三个硬胡饼,一囊凉水。
正因为自己饿过,写底层苦,笔下才有疼。
写了两个时辰。
初稿、修改、誊清,一步不省。
午后,肚子饿。
掰一个胡饼,就凉水慢慢嚼。碎屑掉桌上,捡起来放嘴里。
隔壁传来压着的哭声。
年轻举子对着空白试卷,手抖,眼泪落在纸上。
胥吏冷冷看一眼,走了。
韩愈没看。
吃完饼,继续斟酌词句。
这份卷子,不只装学问。
还装着当掉的澄泥砚。装着韩弇所赠的深衣。装着三封没送出去的名帖。装着宣城倚门望的寡嫂,河阳祖坟里的父亲长兄。
不能失手。
暮鼓响,他正好落最后一笔。
收卷官核对姓名、籍贯、号舍编号,打勾。
韩愈的试卷跟几千份叠在一起,成了纸山里一页。
小,却压着他全部。
出号舍,腿麻,扶墙站了一下。
举子涌出贡院。
有人对题大笑,有人低头沉默。有人一出院门就瘫在地上嚎哭。
四十多岁的老举子,考了十几次,又砸了。坐石阶上双手捶地,哭声凄厉。
路人侧目。
韩愈穿过人群。
不讨论,不停留,低头走。
走出务本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贡院大门。
那两扇朱漆大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里透出最后几盏号灯的光。
回延康坊,掌灯时分。
考篮里还剩五个胡饼。囊中铜钱没几文。
放榜至少等两个月。
两个月吃住,从哪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敲张老秀才的门。
门开了条缝。
张老秀才花白的头探出来,一脸警惕。
“谁?”
“韩愈。隔壁的。”
张老秀才眯着眼看他:“有事?”
“想问问,张老丈,您考了这么多年,放榜前这段日子,怎么过的?”
张老秀才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
“怎么过?熬。”
他咳嗽两声,接着说:“有钱的等放榜,没钱的找活干。你有什么手艺?”
“抄书。写得还行。”
“那就去抄。文渊堂、文华斋,都缺人手。年关前有批经卷要赶,你赶紧去问问。”
韩愈拱手:“多谢张老丈。”
张老秀才摆摆手,关上门。
门里又传来几声咳,咳到一半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韩愈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转身回屋,点上灯,拿出纸笔。
灯油只剩个底儿,火苗跳了几下,忽明忽暗。
他就着这点光,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件写在纸上:
文渊堂问佛经活,王屠户家写挽联,书肆问零活。
写完,折好,压在枕下。
明天,先去文渊堂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