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三年十月廿三,省试。
四更未尽,务本坊人声鼎沸。
几千名举子提考篮、擎灯笼,汇成一条光河,涌向礼部贡院。
锦衣华服的,前呼后拥。世家子弟带仆役,箱笼里装笔墨、点心、蒲团炭炉。勋贵子弟骑高头大马,马鞍镶金嵌玉。互相招呼“张兄”“李兄”,笑声不断。
布衣寒士,形单影只。
浆洗发白的衫子,简陋考篮,怀里紧捂干粮。有人穿草鞋,脚趾冻红。有人脸带菜色,嘴唇干裂。
没人说话。
韩愈挤在人群里。
半旧青衫,灰扑扑的。考篮里只有笔墨砚台、六个硬胡饼、一囊清水。胡饼是昨天自己烙的,粗面,没油没盐,硬得硌牙。
他抬头。
“礼部贡院”匾额金漆斑驳。两侧高墙上荆棘密布,青黑棘刺一层叠一层。
这就是棘闱。
“点名——唱籍——”
胥吏拖长声吆喝,铜锣闷敲。
“河南府河阳县,韩愈!”
韩愈高声应“在”,递过所文书。士卒核验,挥手放行。
搜检。
举子张开双臂,胥吏从头拍到脚。头发解开,衣缝翻开,考篮倒出来一件件查。
有人私藏纸条被揪出来,剥了外衫,逐出队伍。
嘘声、哄笑。
那人面如死灰。
韩愈张开双臂。
吏员摸到怀里硬邦邦的东西,脸色一紧。
“何物!”
韩愈取出麻布包:“干粮。”
吏员掰开胡饼,一个个检查。粗面,没夹带。
他上下打量韩愈,洗白青衫,厚茧指尖。
“倒是实诚。”
挥手放行。
进二门,眼前豁然开。
几千间号舍密密麻麻。每间只容一人,三面砖墙,一桌一凳,铁钉固定。墙角便溺瓦罐封着草席,还有腥臊味。
几千盏号灯一起点。
火苗豆大,数量一多,像星河落地。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年轻人的命。
韩愈侧身进号舍。
地字七百四十二号,东北角靠墙。
坐下,膝盖几乎顶墙。桌面比肩宽不了多少。青砖墙缝里嵌着历年墨渍。
他取砚台,慢慢研墨。
澄泥砚磨出的墨浓,匀。墨香散开,心跳慢下来。
鼓三通。
试卷到手。
帖经,《尚书·尧典》。熟。
默写,注疏,校对三遍,誊上正卷。
诗赋题:《冬日可爱诗》,五言六韵,押“阳”部。
韩愈放下笔。闭眼。
宣城冬天。
田埂结薄冰,太阳出来,冻僵的手指慢慢回暖。寡嫂在灶前生火,老成在院里背书。阳光落身上,暖洋洋。空气里有稻草燃烧的烟味。
这才是“冬日可爱”。
不是大话,是穷人能摸到的暖。
睁眼,写第一联:
“穷阴凋万物,煦日布洪恩。”
颔联、颈联,写阳光落在眼前的样子:
“照砌冰难积,萦窗絮易翻。”
尾联收:
“顾己诚虚薄,空惭曦露言。”
写完,吟几遍,改几处字。
合试帖规矩,没丢自己的骨头。
策问题:“当今漕运之弊与救革之方。”
韩愈眼睛一亮。
三年前从宣城北上,船沿运河走。
纤夫赤膊,弯腰弓背,喊号子拉纤。汗顺脊背往下淌,滴在纤道上,眨眼蒸干。
一个白发老纤夫说:“漕粮从江淮到长安,运一石,路上至少损耗三石。人吃一石,胥吏刮一石,沉船翻船一石。进太仓,十成剩两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