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愈去了文渊堂。
天刚亮,铺子刚下板。
周掌柜蹲在门口漱口,见他来了,含着水含含糊糊地点头,把水吐到街边,拿袖子一抹嘴。
“韩郎君,来得正好。佛经的活有了。十卷《法华经》,每卷十文,正月十五前交齐。接不接?”
“接。”
“先付二十文定钱,剩下的交卷时结。”
周掌柜从抽屉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了二十枚推过来。
“字要工整,错一处扣两文,错多了整卷不要。”
韩愈把钱一枚一枚数过,揣进怀里。
“还有别的活吗?碑文、书信、状纸,都行。”
周掌柜看他一眼:“你急用钱?”
“房钱欠着。”
周掌柜想了想:“西市王屠户家要写一副挽联,他老娘走了。你去问问,大概能给五文。别说是我介绍的,他不爱欠人情。”
韩愈记下了,转身要走。
“等等。”
周掌柜叫住他。
“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文章写得如何?”
“能写的都写了。”
周掌柜叹口气:“你这人,话少。要是考不中,不如来我铺子里专门抄书。我给你开工钱,一月两百文,管吃。不比你住那破店强?”
韩愈愣了一下。
“周掌柜,容我放榜后再定。”
“行。你想想。我这门开着,什么时候来都行。”
韩愈出了文渊堂,先拐去西市东头的肉铺。
王屠户正蹲在门口磨刀,石头上霍霍响。
听说是来写挽联的,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把他让进屋。
屋里一股生肉味,案板上还搁着半扇猪肉。
王屠户说一句,韩愈记一句。写完了念给他听。
王屠户听完,红着眼圈点头,从钱匣子里数出五文。
“先生写得实在。我娘就是那样的人。”
韩愈把铜钱收好,又去了几家书肆问活。
头一家说年关近了,不添人手。
第二家说掌柜回乡下过年了,做不了主。
第三家倒是愿意给活,可得等到开春。
韩愈把这三家的门脸记在心里,想着年后再来问。
他揣着二十五文,回了延康坊。
先还了十文房钱。
王掌柜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
“还欠多少?”
“还欠四十文。”
“什么时候还?”
“正月十五前。”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会儿,把铜钱往抽屉里一丢,抽屉撞在柜上,咣当一声。
“行。正月十五前结清,我就不说什么了。过了十五,别怪我把话往难听了说。”
韩愈点头。
回到屋里,他把剩下的十五文放进钱袋。
从今天起,一天只吃一顿。
他把剩下的胡饼数了数,还有五个。一天半个,能吃十天。
十天后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他开始抄佛经。
十卷《法华经》,要求字迹工整,不能有错。他抄得慢,一天能抄大半卷。
灯油不够,他就把窗纸揭下一角,借街上的天光。
天亮抄到天黑,手指冻得像十根小棍,弯一下都疼。
他搓一搓,呵口热气,接着写。
抄到第三天,胡饼吃完了。
他没去买饼。
把钱袋系紧,塞进贴身衣缝里,接着抄。
饿了喝水。
墙角陶瓮里的水舀了一瓢又一瓢,喝得肚子里咣当响,可越喝越饿。
第四天,手开始抖。
笔尖落在纸上,一个“佛”字写得歪了。
他拿指头压住纸,把那一页揭下来,团了重写。
第五天,眼前发花。
一行字看成两行,他闭眼歇一会儿,再睁开,接着抄。
他撑着抄完一卷,放下笔,准备出门交活。
刚开门,王掌柜站在走廊里。
“韩郎君。”
“掌柜。”
“有人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