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已经热闹了。
粟特商人骑着骆驼穿街过市,驼铃叮当。波斯胡姬站在酒肆门口招客,汉话说得生硬。
韩愈先去文渊堂交书稿。
掌柜周先生正跟一个老主顾隔柜台聊天。声音不大,偏偏字字清楚。
“潘侍郎阅卷,最看声律。出韵就黜。”
“某家郎君请了昭国坊崔五娘教音韵,二两银子一炷香。”
“音律是敲门砖,行卷才是门面。没荐书,文章再好也白搭。”
韩愈把书稿放上柜台。
周掌柜翻了翻,数出十五文,麻绳串好,推过来。铜钱落在木柜上,闷闷一响。
十五文。熬了三天三夜。
他接过钱,道谢,转身。
走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叹:“可惜,一手好字,偏偏是个穷酸。”
韩愈脚步没停。
那话像细针,扎进耳朵里。
他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花三文。剩下十二文攥在掌心,攥得发热。
行卷要钱。函套要钱。房钱还欠着。
他忽然想起宣城田埂上的夏夜。寡嫂郑氏端来绿豆汤,问他读《孟子》有什么感悟。十八岁的他说:“困苦挫折,是上天磨练英才的方式。”
那时他以为最难不过是耕读,以为只要学有所成,总能一展宏图。
他又想起族兄韩弇在烛下讲《春秋》。韩弇指着《左传》批注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问他当今弊病在哪里。
他说在取士之道。
他还想起渡淮河时看见的饿殍。荒村废墟里,一个佝偻老叟接过胡饼,眼里没有悲,没有喜,只剩一片死寂。
不进仕途,怎么争一个清平世道?
韩愈把十二文揣好,抱着包袱,转向西市十字街口。
恒通号当铺。
黑漆金字招牌,门面宽阔。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人来人往,有人撞他一下,他也没动。
典当。他以前想都没想过。
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当铺大堂暗。窗户又高又小,几束光斜斜照进来,尘埃乱飞。樟木味、旧衣味、地窖霉味混在一起。柜台高过人头,上面嵌铁条。
韩愈踮脚,才看见里面坐着个老朝奉。
六十来岁,戴一片琉璃镜,正用长指甲剔牙。
“当什么?”声音懒洋洋。
韩愈把包袱推上柜台,解开。
月白深衣,澄泥砚。
“活当。”
老朝奉先拎深衣。两指捻衣角,对光眯眼看经纬。
“虫蛀了。袖口磨损。品相太次。最多三百文。”
韩愈抿嘴。
这深衣是韩弇在秘书省任职时做的,当初少说两贯。他只求五百。对方开口三百。
老朝奉又拿砚台。掂了掂,指甲刮砚堂,吱一声刺耳。
“澄泥砚?有裂。雕工粗,不是官造。砚堂磨得太狠,快穿了。一百文。”
韩愈心口一抽。
那道裂纹,是三年前从韶州扶柩北归时磕的。暴雨,泥石流冲毁官道。他帮嫂嫂推灵柩,脚下一滑,人摔进泥里。砚台从怀里跌出,撞上岩石。
砚堂磨得狠?
父亲用了二十年,长兄用了十几年,他又用了几年。三代人,多少文章书信从这方砚台里磨出来。不磨穿才怪。
“这是家父遗物。”韩愈声音发涩。
老朝奉从镜片后抬眼,打量他瘦脸、旧衣,嘴角一撇。
“来这儿的,哪个没几件遗物?编得一个比一个惨。四百文。当就写票,不当走人。”
他把砚台一推,作势要包衣服。
韩愈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