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三年,长安的雨下了半个月。
延康坊最破的逆旅里,韩愈坐在四条腿不齐的木案前。桌脚垫着碎瓦片,一动就晃。油灯芯剪到最短,豆大的火苗只照亮眼前巴掌大一块。灯油太贵,多一根灯芯都舍不得。
窗纸糊了三层废纸。风一吹,湿气往里灌。墙角霉斑黑绿黑绿,像咧开的鬼脸。
他低头抄书。
《毛诗正义》第十五卷,西市文渊堂的活。抄一卷十五文,错三处,整卷白写。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笔处,黄茧发亮。手腕转一下,咔嚓响。
肚子叫了。
昨天最后三文钱,买了两个胡饼。今天午间吃完,到现在粒米未进。胃里一阵阵绞,绞完了发麻,麻完了眼前发黑。他按了按腹部,等眩晕过去,眼睛没离开纸面。
抄到《关雎》注疏,笔停了。
孔颖达引《毛传》《郑笺》,说“关关雎鸠”是“后妃之德”。韩愈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拧起来。
他想起洞庭湖的月亮。长兄韩会站在船头念诗,声音很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月光碎在江面上。长兄说,书能把千百年前先民的歌哭送到人心里。那声音是热的,带着体温。
韩愈提笔,在纸边写:
“诗三百,本乎性情。男女相悦,发而为歌,天理自然。今之试帖诗,强摹古调,如木偶披锦绣。”
写完,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眼皮,眼球在下面突突跳。
隔壁突然一阵咳。
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咳到后头,痰盂哐当落地,接着是沙哑的咒骂。
张老秀才。五十岁,头发全白。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三十年没登第。靠写状纸和应酬诗文混饭。药买不起,咳疾一年重过一年。
韩愈起初嫌吵。后来听惯了,心里发酸。
三十年。一个人最好的年月全扔在科举上。到头来住最破的店,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起身,舀了半瓢井水。瓢口缺一块,得避开豁口。水灌下去,冰凉,空胃一阵抽。他扶墙站了会儿,等疼过去。
墙上霉斑又大了些,昏暗中真像一张嘴,咧着。
枕下有个粗布小包。
寡嫂郑氏用碎布拼的,针脚细密,洗得发白。解开系绳,三封泥金名帖,澄心堂纸,背面是柳宗元的署名和鲜红私印。
前天柳宗元冒雨送来的。
那天他撑一把旧油纸伞,靛蓝棉袍下摆湿了一圈。进屋看了看空米瓮,又看了看窗上补丁,什么也没说。三封名帖放桌上,一封一封指过去。
“陆贽。集贤殿学士,骈文名动天下。守制在家,朝中门生遍地。”
“潘炎。礼部侍郎,今年省试主考。”
“包佶。国子祭酒,提携寒门。”
柳宗元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退之兄,你我都是寒士。没有名公延誉,行卷递不进去。文章再好,考官也看不见。”
他顿了顿。
“这三封荐帖,是我在河东柳氏人脉里能争到的最好机会。”
韩愈接过名帖,手指在抖。
柳宗元自己也不过是个备考明经科的外地士子。柳氏早败落了。弄到这三封帖子,不知搭了多少人情。
“子厚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