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文。连一贯都不到。
深衣是韩弇留给他的最后念想。砚台是韩家三代文脉。现在要押在冷柜台后,换四百文铜钱。
他想起父亲在河阳书房呵手研墨。想起长兄在韶州官署秉烛批牍。
可他没得选。
行卷要钱,吃饭要钱,房钱要还。明天后天都得活。
“当。”
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老朝奉面无表情,取当票,提笔。
“姓什么?”
“韩。”
“名?”
“愈。”
“当物:旧衣一件,澄泥砚一方。当银四百文。月息三分。当期六个月。逾期不赎,即为死当。画押。”
韩愈拿起秃笔,在当票下端写名字。
韩——愈。
两个字写得极慢,极重。
四串铜钱推过柜台。铜钱冰凉,凉意顺指尖往心里钻。
他揣好钱,转身出门。
身后老朝奉低声对小伙计说:“又一个败家穷酸。当完,八成赎不回去。”
韩愈脚步一顿,没回头。
秋风卷起枯黄梧桐叶,粘在他沾泥鞋面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恒通号黑洞洞的大门。
父亲在河阳风雪里抱着他,指廊柱楹联教他认字:“忠厚传家久。”父亲手指枯瘦,却暖。
长兄在韶州木棉花下,弥留之际从枕下取出澄泥砚:“这是父亲用过的砚,今日传给你。”
那些画面清楚得像昨天。
可砚台已经锁进当铺柜格。
四百文。三代传承的价码。
韩愈抹了把眼角,转身奔向西市另一头。
文华斋纸墨铺。
掌柜吴先生须发花白,戴老花镜,年轻时也是读书人。见韩愈进来,放下教孙子认字的《千字文》。
“韩郎君,今日要什么?”
韩愈取出一串铜钱,一百文,放柜台上。
“一刀上好歙县宣纸。两锭徽墨,要程君房的。还有一套浅青绫子函套。”
吴掌柜看看铜钱,又看看韩愈凹陷的眼窝,没多问。
宣纸五十文。徽墨八十文。函套七十文。韩愈又花几文买了一小包上等茶叶。
提纸墨出门,秋风灌进衣领。
怀里还剩三串铜钱:房租一串,吃食一串,一串应急。
回到延康坊,雨又飘起来。
韩愈推开吱呀响的房门,把纸墨放上木案。坐下,研墨,铺纸。
开始誊行卷。
他先写了个“韩”字,笔尖落纸,力道比平时重。纸面洇开一小团墨。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会儿,撕掉,重新铺纸。
这回下笔轻了些。
字稳了。
窗外雨声渐密。他埋头写,一笔一画,不敢分心。写到天黑,油灯点起来。写到半夜,手腕酸得抬不动。
他停下来,搓了搓腕子。墨干了。蘸水,接着写。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像个瘦长的鬼。
韩愈没看影子。
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