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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长兄临终传下一方砚:记住,守住

韩愈没哭。

他抱紧澄泥砚。砚凉透衣,贴到心口。那里种下一颗硬种子。他咬牙,小身子因忍悲发抖。

他觉得肩上压了东西。

不是一方砚。

是传承。是临终话。是韩家文脉。是乱世里君子要守的节操和风骨。是父亲、长兄两代人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十一岁的韩愈,在这一刻长大。

他慢慢转身,看门边。郑氏满脸泪,用手捂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手揽着不懂事的老成。老成小脸白,靠着她,找庇护。

韩愈在心里,对长兄英灵,也对自己立誓。

不负长兄托付。振兴韩氏门庭。让这没爹的孩子,将来能在比现在好、比现在清的世道里,安稳长大。

扶柩北归,比南下难十倍。每步都是血汗。

寡嫂郑氏三十多岁。要送灵柩,要养幼叔,要育嗣子。三副担子压她肩上。

春天从韶州出发。韩会灵柩装牛车,用草席麻布包几层。岭南春天闷热,尸不能久放,得尽快回中原安葬。

郑氏卖韶州家当。几件家具,一些衣物,韩会藏书。能卖卖,不能卖送人。凑盘缠,雇两辆牛车。一辆载灵柩,一辆载人,上路。

来时有韩会。虽是贬途,前路未知,一家人还在一起。回去少一人,多一口棺。

家仆见主家败落,沿途散大半。起初几个老仆跟着,说“老爷待我们不薄,送最后一程”。走到郴州,遇山洪。泥石流冲毁官道。车陷泥里。家仆推半天,推不出,泄气。

领头家仆跪地磕头:“夫人,小的们走不动了。前头路更难,小的家里还有老小……”

郑氏没为难。结清工钱,每人多给几吊。

“去吧。”

家仆千恩万谢走。郑氏看他们背影,直到消失在山路尽头。她转身,对韩愈和老成笑了笑。

“我们自己走。”

牛车坏了。郑氏雇当地挑夫,把灵柩卸下,用绳捆好,抬着走。她挽两个少年,背简单行囊,徒步。

盘缠紧。卖东西的钱很快光。雇挑夫要钱,住驿站要钱,买食物要钱。一文钱掰两半。

郑氏开始当首饰。先银镯,再玉簪,再耳坠。每样都是嫁妆,跟了她十几年。她当得平静,不犹豫,不抱怨。

韩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十一岁,懂事了。知道那些首饰对嫂嫂是什么。是她最后一点体面,是她出嫁时家里给的东西。她一件件当掉,换几贯铜钱。赶路,买粮,给老成买药。老成路上病一场,烧几天,郑氏急得团团转。

有时一天只吃一顿稀粥。糙米熬的,米粒硬,粥稀得照人影。三人分一碗。郑氏总把自己那份倒大半给两个孩子。韩愈推,她板脸。

“我是大人,饿一饿没事。你们长身体,多吃。”

韩愈不推了。他悄悄把自己那份再分一半给老成。老成不懂,只知饿,接过狼吞虎咽。韩愈看他吃,自己喝粥水。

行到郴州地界,又遇夏季山洪。

那天午后,天黑得快。乌云从山后翻上来。雷滚,闪电劈,暴雨倒下来。雨点大,砸脸疼。

官道被泥流冲毁。黄泥水从山上奔下,裹碎石断木,轰隆隆过路面。原来走路的地方,成了河。泥水翻,卷走东西。

桥也断了。那座木桥韩愈记得。来时在桥上歇脚,韩会讲“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现在桥只剩断桩在泥水里。

郑氏看一片狼藉,咬牙。

“绕路。”

他们走野径。樵夫猎人走的小道,窄,陡,一边崖,一边深渊。路面青苔滑。挑夫抬灵柩,走得小心。每步踩稳才敢动。

有段山路最险。乱石多,坡陡。灵柩不能斜,挑夫抬不过。郑氏急得转,最后她定。

“抬不过,我们推。”

她让挑夫把灵柩放平地,砍粗树枝做滚木,垫在灵柩下。一根一根垫,一寸一寸挪。遇到陡坡,郑氏和韩愈用肩膀抵灵柩,在泥里推。

韩愈十一岁,个子到郑氏肩。他把肩顶粗木上,咬牙,蹬地。手掌磨血泡,又磨破。血混泥水,掌心红。汗混泥,浸透衣。他不吭声,只推。

郑氏也难。她是妇人,力气小。推不远就喘,脸白。可她不叫停,不抱怨。推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推。

挑夫看得心酸,多出力。领头挑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有沟。他叹气:“夫人,您歇着。我们多推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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