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摇头:“这是我夫君。送他最后一程,是我该做的。”
那夜,前路堵,只能宿荒山破庙。
庙不知哪年建的,神像面目全非。金漆掉光,露泥胎。庙门没了,屋顶破几个洞,能看星。蛛网多,尘厚,角落有动物粪。
郑氏指挥挑夫把灵柩放神像前,打扫一块干净地。供桌一角擦了,还算净。让孩子坐上去。她出去捡枯枝,在庙里生火。
火驱黑,驱些寒,驱不了悲。
风雨大。雷在头顶炸,破庙瓦片往下掉。闪电撕夜,把庙内照白。缺胳膊的神像,爬墙的藤,屋顶灌下的雨,一下看清,又黑下去。
韩愈被雷震醒,心跳快。他坐起,发现身上盖旧毡,是郑氏外衣。
睁眼,郑氏就着快熄的火,凑近光,一针一线补他白天刮破的衣服。衣服在山路被荆棘撕大口。她手巧,针脚密,补得几乎看不出。
火苗在她瘦脸上跳。她眼角有细纹,不是岁月自然刻的,是这几个月、这几年、这半辈子的累刻的。鬓边有几丝白,在火光里亮。她才三十多岁,就有白发了。
旁边老成也被雷惊醒,缩着,抓她衣角。两个孩子靠着她,像暴雨里雏鸟靠唯一暖巢。
“嫂嫂,怎么还不歇?”韩愈轻声。
郑氏抬头,笑。笑得温,掩不住累。她给他掖旧毡——那是她外衣,她自己只穿单衣,在寒风里抖。
“四郎怕雷么?”她语气轻,“莫怕。雷公电母也讲道理。”
韩愈摇头,挪到她身边坐。她身上有皂角味,有柴火烟味。是家的味,是这路上最暖的东西。
庙外雨大。屋顶灌水,砸泥地成小坑。闪电照白庙内,又黑。雷滚,像天发怒。
沉默很久。火噼啪,火星起落。
韩愈忽然问:“长兄一生忠直,勤政爱民,有大志。为什么被贬,客死蛮荒?圣人治世,不该明察秋毫、赏善罚恶吗?为什么忠良不得善终?”
声音里有困惑,有不平。十一岁少年,头一回直直撞上命的狠,头一回问天道公不公。
郑氏手里针一顿。针尖差点刺手。她没马上答,抬头看窗外黑天。雨灌进来,脚边积水。远处雷声远了。
过很久,她开口,声音平静,有劲。
“四郎,世间事,人心复杂。不是圣贤书里写的黑白分明、条理清楚。庙堂上,江湖边,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不得已。”
她放下针,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拨旺火。火照亮她脸。脸上没有怨天怨地,只有苦过后的稳。
“但你长兄生前常说:但求无愧于心,不求闻达于诸侯。”
声音轻,在风雨里清楚。
“他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百姓。够了。朝廷用不用他,世人知不知他,青史写不写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知道,他没辜负圣贤教诲,没辜负韩氏门风。”
她停一下,又说:“像你父亲一样。”
韩愈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没全闭的眼,想起长兄没说完的“风骨”。他们都没辜负什么,可都早走。这就是“对得起良心”的代价?
郑氏像看穿他,从贴身行囊取出一卷《论语》。边角磨坏,书页黄,保存干净,每页用麻线重新装订过。
“来。”她说,“今天在荒庙,功课不能废。你长兄在时,最重《泰伯》一篇,说那里有大丈夫立身的根。”
于是,漏雨破庙里,风雨呼啸,电闪雷鸣,少年清朗的诵读声穿雨幕,一字一句,清楚。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每个字都重,像钉子,楔进他年轻的生命。
郑氏拍着被雷惊动、皱眉的老成,静静听。眼里有泪光,嘴角有笑。
她知道,韩会的风骨、志向、学问,没随他埋进岭南黄土。它们在这个幼弟心里,生根,发芽。
那个靠在她怀里又睡着的嗣子,将来也要和叔叔一起,扛韩家复兴的担子。
雨小了,火快熄。郑氏不添柴,让火暗。她把两个孩子安顿在供桌下,不漏雨。自己靠桌脚,闭眼假寐。
韩愈睡不着。他抱澄泥砚。从韶州出发,他从不离身。砚凉,沉。耳边响刚才读的句子。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做到。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