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八宁娘选帝·这江山她说了算
永平三年,除夕。
皇城张灯结彩,宫阙披红挂锦,自宫门直至内苑,一路灯火绵延如星河,映得漫天夜色都添了几分暖意。这是齐煜登基后的第三个新年,三年间吏治清明、边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大胤一派海晏河清,正是名副其实的太平年。
今夜宫中设下除夕家宴,不比朝会肃穆,也不涉外臣礼仪,只请了至亲之人。
太皇太后安氏端坐主位侧首,她是齐姝生母,历经三朝,慈和威仪兼具,目光温和扫过满堂晚辈;长姐魏清黎、大姐夫谢五,二姐魏长玉、二姐夫谢征,两对夫妻并肩而坐;当年禅位于齐煜的女帝齐姝,与姑父公孙鄞相伴而来;更有如今被尊为太上皇、却一日未曾登临皇位的齐旻,与一日未曾置身后位的太后渝浅浅,二人衣着素朴温和,笑意安然,全无尊号加身的凌厉,只似寻常长辈。席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君臣尊卑,只有至亲围坐,笑语温温,烟火融融。
宫人往来轻步,奉上珍馐美酒,丝竹之声婉转悠扬,殿内暖炉生香,一派和乐融融。
魏长宁坐在齐煜身侧,一身浅红锦裙,不戴繁复凤冠,只簪一支暖玉钗,温婉眉眼间染着笑意,安静地陪着他接受家人敬酒,偶尔为他斟酒布菜,举止从容亲昵,全无半分后妃矜持,倒像寻常人家的新婚妻子。
齐煜一身常服,未着龙袍,未系玉带,举杯回敬,神色温和。白日里在朝堂上的威严冷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身轻松,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的魏长宁身上,温柔得能溺出人来。
太皇太后安氏看着满堂和睦,轻轻颔首,对身旁侍立的女官低语:“多少年了,终是见到真正的太平年。”
渝浅浅闻言,向安氏微微欠身,轻声笑道:“全凭太皇太后坐镇后宫,心慈庇佑,方能有今日安稳。我与齐旻本就无心皇位,能安安稳稳看着煜儿坐稳江山,护着长宁一世安稳,比什么都强。”
齐旻亦温和接话:“我这太上皇一日皇位未坐,浅浅这太后一日凤印未沾,可这天下,却比许多正经登基的帝王治下更安稳。可见江山在德不在位,煜儿担得起。”
殿内气氛正好,宗室几位旁支长辈却在席间低声私语,话语虽轻,却还是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话题绕不开的,依旧是帝位传承。
有人说,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独空,唯有皇后一人,至今未有皇子,宗室子弟难免心有异动;
有人说,魏、谢两家权势稳固,太皇太后安氏掌内宫威仪,女帝齐姝又尚在,太上皇与太后虽无实权却名分尊崇,若往后有半分变故,这大胤的帝位归属,实在难料;
还有人隐晦议论,当年齐姝禅位,本就不是唯一选择,若不是魏、谢全力支持,这龙椅究竟谁坐,尚未可知。
言语之间,暗藏试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揣测——怕帝后无子,怕外戚势大,怕江山易主,更怕这看似稳固的皇权,终究系于魏、谢一族一念之间。
魏清黎闻言只是淡淡举杯,不动声色;谢五与谢征对视一眼,眼底微有冷意,却碍于家宴,不愿扰了兴致;魏长玉性子直率,眉梢微挑,便想开口,被谢征轻轻按住手腕,摇了摇头。
齐姝端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看向主位上的齐煜,倒要看看这个被她亲手推上帝位、又被魏家谢家一路护持的侄子,会如何应对这番暗流。
齐旻与渝浅浅也安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只静静看着齐煜,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期许。
太皇太后安氏面色微沉,却也未即刻发话,只静观其变,想看看这位孙儿如何处置宗室非议。
齐煜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慢悠悠饮尽杯中酒,忽然放下酒杯,抬手示意殿内丝竹暂歇。
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宗室几位长辈心头一紧,以为帝王要动怒问责,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谁知齐煜并未动怒,反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魏长宁,眉眼温柔,笑意清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方才席间,诸位宗亲在议论帝位归属,议论这江山将来该由谁坐,是吗?”
众人屏息,无人敢应。
齐煜却不看旁人,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魏长宁脸上,语气轻柔却字字笃定,举杯朝着她轻轻一示意:
“世人都道,是朕力排众议,选你为后,独宠一人,废六宫、空后宫,以江山为聘,许你一世唯一。”
“可朕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来不是朕选你为后,而是宁娘你,选朕做皇帝。”
一语落地,殿内骤然寂静。
魏清黎眸中微动,露出几分释然;谢五与谢征相视一笑,眼底尽是赞同;魏长玉直接笑出声,端起酒杯便朝帝后二人示意;齐姝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更深;齐旻与渝浅浅相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太皇太后安氏眸中掠过赞许,缓缓颔首,显然十分认可这句话。
魏长宁微微一怔,脸颊泛起浅红,垂眸轻声道:“陛下,别在家人面前说笑……”
“朕从不说笑。”齐煜打断她,语气认真而温柔,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这都是朕的真心话。”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内宗亲,声音坦荡而清朗:
“你们议论朕的帝位从何而来,议论这江山将来归谁所有,议论魏、谢权重,议论太皇太后威仪,议论姑姑尚在,议论太上皇与太后名分在身,帝位可另择他人。”
“可你们忘了,当年乱世未定,奸相未除,先皇旧部一盘散沙,宗室之中子弟众多,人人都有问鼎之心。太皇太后稳守内宫,保全皇室血脉,居功至伟;姑姑虽有帝德,却无心久居帝位;太上皇本是正统血脉,却甘愿归隐,无心朝堂;宗室旁人,或无德,或无才,或无忠心,或无人心。”
“是宁娘的大姐魏清黎,以一己之力收拢朝臣,定国策、安人心,为朕铺好朝堂之路;
是宁娘的大姐夫谢五,坐镇边关,稳守北境,为朕挡住外患;
是宁娘的二姐魏长玉,沙场浴血,数次舍命相护,为朕扫清内乱;
是宁娘的二姐夫谢征,执掌兵权,平定四方,为朕稳住江山根基。”
“可这一切的根源,不是朕有多么天命所归,不是朕有多么雄才大略,而是——他们愿意为朕出生入死,只因为朕是宁娘选中的人。”
齐煜看向魏长宁,眼底温柔如春水:
“当年朕流落民间,一无所有,是宁娘不嫌朕微贱,不离不弃,伴朕左右,信朕、助朕、守朕。”
“是宁娘在众人皆不看好朕时,坚定地站在朕身边,把朕带到魏家、带到谢家面前,告诉所有人,她信朕能安定天下,信朕能护好这大胤河山。”
“是宁娘用她的心意,说服了大姐,说服了二姐,说服了两位姐夫,也让太上皇与太后甘心退让,让姑姑放心禅位,更得太皇太后垂青认可,让所有人愿意倾尽全族之力,助朕登基,扶朕上位。”
“若没有宁娘,朕不过是个流落市井的宗室子弟,别说九五之尊,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若没有宁娘,魏家不会为朕所用,谢家不会为朕征战,太上皇与太后不会安心归隐,姑姑不会禅位,太皇太后也不会认朕这个孙儿,这江山根本轮不到朕来坐。”
“所以,从来不是朕选宁娘做皇后,是宁娘选朕做皇帝。”
殿内一片寂静,宗亲长辈们面色各异,有羞愧,有恍然,有敬畏,再无半分私下议论的底气。
太皇太后安氏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慈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压过殿内所有细微声响:“煜儿所言,句句属实。当年哀家审视宗室子弟良久,唯有长宁这孩子一眼认准的人,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堪当大任。江山交予他,哀家放心。”
齐旻紧接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分量十足:“太皇太后所言极是。当年我与浅浅本就无意皇位,心中只盼一位有德有义之人守江山。长宁这孩子心善识才,她选中的人,我信得过。这江山交予煜儿,由长宁在侧相伴,我与浅浅再无半分牵挂。”
渝浅浅笑着接话:“不错。我从未想过做什么太后,长宁也从未因尊号疏离半分。她心正、眼亮,她选的皇帝,自然能对得起天下百姓。”
齐煜握着魏长宁的手,语气愈发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世人说帝王掌天下,皇权定乾坤。
可在朕这里,不一样。”
“宁娘选谁,谁才是这天下之主。
这江山,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