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七救命之恩·天下予他又何妨
永平二年,暮春。
御苑的糖香还未散尽,朝局之中,却又有老臣按捺不住,翻出“外戚权重”的旧话。
经过开春以来数次人事调整,魏清黎总理礼律、谢征兼管京畿十二卫、谢五坐镇北境,魏、谢两家一主朝堂一主兵权,看似风光无两,也成了某些固守祖制的老臣眼中的头等隐患。先前几次进谏都被齐煜强硬压下,可越是压制,私下非议便越是暗涌,渐渐聚成一股暗流,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再次摆上金銮殿。
这日大朝会,议完地方春税与河工修缮,诸事刚毕,都察院一位资历极深的御史忽然出列,手持朝笏,长跪在地,面色凝重,一副豁出性命的模样。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人人心中了然——又要拿魏、谢两家说事了。
齐煜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平静,眼底却已掠过一丝淡凉。他未开口,只淡淡示意:“何事?”
那御史叩首,声音朗朗,直刺要害:“臣弹劾外戚干政、武将持权,隐患深重!魏氏三姐妹,长姐主理朝堂机要,二姐曾为沙场悍将,小妹身居后位独宠,谢氏一门掌天下半数兵权,门生旧部遍布军中和州府。长此以往,君弱臣强,尾大不掉,恐危及齐氏皇权、国祚传承!臣冒死进谏,请陛下即刻削谢氏兵权、抑魏氏权势,严后宫不得干政之律,以安社稷!”
一席话掷地有声,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不少官员低头屏息,不敢应声。赞同者觉得此言正中下怀,却怕触怒帝王;中立者不愿蹚浑水;魏清黎立于文臣首位,神色依旧清淡,仿佛被弹劾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武将队列之中,谢五指节微紧,已是压着怒意。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为尖锐,直接扣上了“危及皇权”的帽子,形同指责齐煜纵容外戚、昏昧不明。
御史见帝王沉默,以为天威难测、心有动摇,更是激昂,再度叩首:“臣亦知魏、谢有平定社稷之功,可功高震主、权可逼君,古来先例数不胜数!陛下以江山为聘,宠信皇后一族,于私情是厚,于江山是险!臣斗胆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因妇人之仁、私相之恩,误了天下千秋!”
“妇人之仁?私相之恩?”
齐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龙椅上压下来的冷意,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分。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下跪地御史,再掠过一众文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你在教朕,如何待救命恩人?”
御史一愣:“臣不敢,臣只为江山……”
“你有什么不敢?”齐煜语气更冷,“连‘危及皇权’这般大罪都敢安在魏、谢两家头上,你还有什么不敢?”
他抬手,示意内侍不必取舆图,今日不必再论江山是谁打下,只论一条——性命之恩。
“你可知道,朕幼年之时,先皇崩逝,奸佞当道,朕与母后被构陷幽禁,身陷绝境,连一口饱饭都没有,夜里连炭火都无,数次濒临死地?”
百官寂静,无人敢应。这段往事,宫中略有传闻,却少有人敢在朝堂之上明言。
“你可知道,当年追杀密令下达,要置朕与母后于死地,是何人冒死闯营,将朕与母后从刀口之下抢出来的?”
齐煜目光一沉,字字如刀:
“是魏家二姐,魏长玉。
是朕的二姐夫,谢征。”
一句话,震得满朝文武脸色微变。
那御史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
齐煜站起身,龙袍垂落,气势凛然,声音清晰传遍太和殿:
“当年追兵四起,四面合围,朕与母后手无寸铁,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是魏长玉孤身闯入重围,一身是血,将朕护在身后,以一人之力挡下数十死士。”
“是谢征舍弃驻地,星夜驰援,冒矫诏之险,带轻骑横穿百里,断后阻敌,身中三箭,险些命丧沙场,只为保朕与母后一条活路。”
“那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数次九死一生。朕饿到昏厥,是魏长玉把仅有的干粮给朕;朕中了寒邪高热不退,是谢征彻夜守在朕身边,以体温暖着朕。”
“若不是他们二人舍命相救,朕早已是黄泉枯骨,母后早已不得善终。别说今日九五之尊,连活着看见太平盛世,都绝无可能。”
他目光落在那御史身上,冷意森然:
“你今日站在这太和殿上,穿着官服,拿着俸禄,对着朕侃侃而谈,说他们权柄过重,说他们危及皇权。”
“你可曾想过,朕这条命,是魏长玉和谢征给的。
朕能坐上这龙椅,能有今日之天下,根基便是他们的救命之恩。”
“你让朕削谢氏兵权、抑魏氏权势,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做那凉薄寡恩之君?”
御史面色惨白,连连叩首:“臣……臣并非此意,臣只是……”
“你就是此意。”齐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觉得,朕坐拥天下,便该忘了昔日救命之恩;朕身为帝王,便该猜忌功臣;朕手握皇权,便可以恩将仇报。”
“朕告诉你——不可能。”
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峭而坦荡:
“朕的命,是魏家二姐与谢家二姐夫舍命救下的。
朕的江山,是魏、谢两家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这条命都是他们给的,
天下予他,又何妨?”
一句“天下予他又何妨”,如同惊雷炸在殿中。
文武百官无不震骇,纷纷垂首,无人敢仰视天颜。
帝王当众坦言,性命由恩人所救,江山由恩人所创,即便把天下分予恩人,也心甘情愿。这般胸襟,这般坦荡,这般重情重义,古往今来,实属罕见。
齐煜缓缓走回龙椅,坐下,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魏、谢两家,有救命之恩,有定国之功,有守国之劳。他们若要反,当年救朕之时,便可取而代之;他们若要权,登基之初,便可拥兵自重。他们没有。”
“他们救朕,是忠;
他们平乱,是义;
他们如今安守本分,不揽权、不骄纵、不谋私,是礼。
忠义勇俱全之人,朕为何要忌惮?为何要削权?为何要凉了功臣之心?”
他看向那跪地御史,神色淡漠:
“你读遍史书,只记得功高震主,却不记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记得皇权制衡,却不记得君待臣以礼,臣报君以忠。”
“朕念你一片忠心,不追究你污蔑功臣、离间君臣之罪。但从今往后,再有敢言魏、谢权重、妄议外戚、挑拨君臣者,朕绝不姑息。”
“魏氏、谢氏,与国同休,世代荣宠。
谁敢再动一丝念头,便是与朕为敌,与江山为敌。”
“退朝。”
帝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无人再有半分异议。那御史面色惨白,狼狈叩首告退,心中再无半分进谏之念。
出了太和殿,春风拂面,众臣心中却是一片通明。
自此之后,朝中再无人敢提半句魏、谢权重之事。谁都明白,在陛下心中,魏、谢两家不只是外戚、不只是功臣,更是救命恩人,是江山根基,是他愿意以天下相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