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渠里的水还是清的。
西岭的人天没亮就到了渠边。有人蹲下去喝,有人用桶舀起来,先给老人,再给孩子。
栓子抱着他娘的一只旧木碗,从人堆里挤过来,蹲在渠边舀了一碗,端回去。
走的时候他回头,朝陈远点了一下头。
渠边有人围到槽边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蹲下去,用手掌在槽沿上摸了摸,摸完就在衣襟上擦手。
“这是石头。”她道。
“是石头。”陈远道。
“我爹说,陈家渠底下有石头管着。”女人道,“我小时候当他是哄人。”
坡口的布棚拆了一半。灰褂的人把空桶往车上码,码得整整齐齐。
打头的汉子从坡上下来。他在槽边站了一会儿,看那道补上去的沿。
“这道渠,”他道,“往后还是陈家渠。”
“是。”陈远道。
“我们不是认你。”汉子道,“我们是认这条水。水要是再脏,我还带人来。”
“水要是再脏,你带人来。”陈远道。
汉子点头,走了。
日头上来的时候,文士从坡上下来。
他还是那件灰白的长衫,手里还是那枚黑子。他没有走近闸基,站在渠边,看着灰褂把最后几桶水抬上车。
“你要的水,干净了。”陈远道。
“干净了。”文士道,“我的人昨天夜里就上路了,先送二十桶到白楼,看看窝里接不接得住。”
“那三分水。”
“照走。”文士道,“你归你的槽,我收我的账。两不相欠。”
“西岭的名呢。”
文士笑了一下。
“西岭的名,是他自己认的。”他道,“我一个字没逼。”
“你逼的不是他,是他的孩子。”陈远道。
“孩子在哭的时候,谁递水谁就是好人。”文士道,“这话不好听,可它是真的。”
他把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袖子。
“白楼的水到窝里,还要十天。”他道,“楼底下的门,我给你留着。你要来,就来。”
“我去做什么。”
“去听听你太爷守了三十年的东西,到底在窝里等着谁。”文士道,“你不去,我也照样开门。你去,能少死几个人。”
他说完就走了,顺着坡道往上,灰白的长衫晃了一路。
晌午过后,二把式的驴车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车上还坐着赵道爷。老人的脸比上回更黄,下车的时候扶着车帮。
“井上怎么样。”陈远先问。
二把式摇头。
“昨夜落了第三格。”他道,“铁板抬起一道缝,有人看见了光。赵道爷把井口封了麻袋,不敢让人靠近。”
“爷爷呢。”
赵道爷咳了一声。
“咳血了。”他道,“昨天一早,痰里有红。”
陈远站着没有动。
“他让我先来。”赵道爷道,“他说,槽归了没有,他要先知道。”
“归了。”陈远道。
赵道爷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
“归了就好。”他道,“他不肯等这个字,我替他等。”
“槽谁守。”老画师问陈远,“你走了,这块地方不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