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老翁从闸房里出来,“我在这闸上守了四十年。以前守的是一口空槽,如今守的是一口满槽。”
“要是有人来撬。”
“我喊人。”老翁道,“西岭的人,如今认得这块石头。”
栓子也过来了。他站在老翁身后,把手里的木碗别在腰上。
“我也守着。”他道,“夜里我睡闸房。”
夜里,陈远在闸房后头那间小屋里试火。
他把那盏菜油灯的灯芯挑起来,右手悬在灯口上方,让气海里那一豆火往外走。
火过掌根的时候疼,过那一道新口子的时候更疼。
一星火落下去。
灯芯着了。
火苗从一点点长到半寸,屋里亮起来。
陈远把手收回来。
掌心那道横口子上,又起了一层白。薄的,像纸。
“你太爷的手,就是这么一层一层薄下去的。”赵道爷坐在床边道,“你爷爷说,火是账。你还了一笔,又借了一笔。”
“那我借的是谁的。”
“槽底下的。”赵道爷道,“槽底下那位,不问你是谁,只问你什么时候还。”
第二天一早,独眼人要回井上。
他把布包收起来,包是空的——砖留在槽里了。
“老鸦渡那道半门,还撑着吗。”陈远问。
“二把式去看过。”赵道爷道,“浆上那道纹又宽了一线。眼下还撑得住,撑不过这个月。”
“回头我去看。”
“你回头的事多了。”赵道爷道,“北坡一口血,老鹅滩一个洞,天津一座楼。你只有一双手,一只手还伤了。”
“他推开了一寸。”他道,“我要去看看,那一寸底下是什么。”
陈远把他送到坡口。
“井要是封不住。”
“封不住就让它开。”独眼人道,“三十年前,我替人挡了一回;这一回,我替自己看。”
他下坡去了,一条腿拖着地,走得不快,没有回头。
陈远回身往闸上走。老画师坐在渠边,把图摊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划。
“我算了日子。”他道,“滩上那个洞,再有八天,中段就兜不住了。”
“八天。”陈远道。
“文士的水到白楼,十天。”老画师道,“两条线,差两天。”
陈远站在渠边,看着东边那条渠。
水在往东走,走得沉,走得匀,一路进了芦苇,看不见了。
再往东,是县城,是天津,是那座他还没进去过的白楼。
走之前,他又下到闸基底下看了一回槽。
方石在里头,卡得实。碎灰被风吹干净了,只留下一点点白,压在石缝里。
他伸手进去,摸到“先还后取”那一行。
“还了。”他低声道,“取,我记着。”
“你去白楼,带谁。”杆子问。
“带你。”
“我不识路。”
“你不识路,你识水。”陈远道,“水往哪儿走,你闻得出来。”
杆子把褡裢换了换肩,没有再问。
“那我今晚把褡裢理出来。”杆子道。
“理吧。”陈远道,“沙多带两袋。”
“先回北坡。”他道,“爷爷那口血,得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