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撒沙。
“西边五根。”
杆子再撒。
沙面上已经是湿的,一把沙下去,只能挡住一息。
“沙不顶用了。”杆子喘着气道。
“撑住。”陈远的手还按在砖上,“火快到了。”
就在他撒沙的工夫,一根线从沙面上跳了过去。
跳得很低,就一寸,落在杆子手腕上。
杆子闷哼一声。那根线在他腕子上收了半圈。
陈远的手还在砖上。
他觉着掌心那四个孔里,有东西进来了。
不是血。是一点很细、很烫的东西,从他自己的血里反着往里走。它顺着孔进去,过掌根,过手腕,沿着经脉往下,走到气海。
气海里那间空屋,落进了第一点东西。
像往枯井里倒进一瓢水。
那一豆火,回来了。
陈远在槽边晃了一下。他把左手抬起来,指尖对着杆子手腕上那根线。
火从气海里出去。
掌心像被人拿烧红的刀划了一下。
线断了。断成两截,落在沙上,慢慢缩成两点暗红,渗进沙里。
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喘得很粗。
“断了吗。”
“断了。”陈远道。
他不敢再动那只手。掌心上,那四个孔已经不是四个了——它们连着,成了一条横着的小口子,边上发白,一滴血都没有。
砖碎了。
焦砖从中间裂开,接着塌下去,碎成一层薄薄的灰,摊在方石顶上。风从渠上过来,灰飘起来一点,落进水里,没了。
槽底四个字,暗了。
“先还后取”那一行还在,一笔一笔,硬的。
渠里的水响了。
不是从底下往上顶的那一种。是往前走,走得很沉,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重的门。
水面上一层极薄的浮光,从东头开始散,一路散过来,散到闸基底下,没了。
水清了。
老画师从坡上下来,走到槽边,蹲下看了看那一层灰。
“还了。”他道。
“什么还了。”
“你太爷借的那口火,今晚还上了。”老画师道,“砖是还给槽的,血是你自己的。”
“那取的呢。”
“取的是你气海里这一豆。”老画师道,“这一豆,账记在新的本上。”
坡上站着的人,一个也没有说话。
陈远一直没有动。他蹲在槽边,右手按在碎灰上,掌心的疼一波一波往上走。
“你起来吧。”杆子走过来扶他。
“再等一息。”他道,“我怕它散了。”
过了很久,老翁站起来。他走到渠边,蹲下去,捧了一捧水,喝了。
“甜的。”他道。
陈远还蹲在槽边。他抬起头,看见老翁掌心里那捧水,什么也没有——没有那一缕暗红。
独眼人一直没有动。他站在沙圈外头,脸朝着东边,头微微偏着。
“井响了。”他忽然道。
“什么。”
“铁板。”独眼人道,“铁板抬起来了。”
“你听得见。”
“三十年前那一夜,就是这个响。”独眼人道,“先响一声,再响一声,第三声响完,缝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