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到哪儿了。”
“他说了三寸。”独眼人道,“他说,你开一道门,他推三寸;你归一次槽,他还推三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陈远没有接话。
“你来做什么。”
独眼人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片焦黑的砖。
砖片不大,边角齐整,断口发脆。这是三十年前挨着井壁那道砖缝的那块砖——那一夜门开一线,光从缝里出来,它先焦。
“你上一回在井底,把它掏出来过。”陈远道。
“我留了三十年。”独眼人道,“我一直不知道留给谁。”
“这里头有东西。”
“有。”独眼人道,“那天晚上,光从缝里出来,先烫的是这块砖。砖上留了一点,三十年没散。”
陈远把砖片拿起来,凑到灯下。
砖面粗糙,中间有一小片比别处深,深得发亮,像一层极薄的釉。
“你试过没有。”
“试过一回。”独眼人道,“我把手指头按上去,半夜里做了一场梦。梦里那道光从缝里出来,照着我。我醒了以后,眼睛疼了三天。”
“疼完呢。”
“疼完就看清楚了。”独眼人道,“看得见你,也看得见你说的线。”
陈远把砖片放回布上。
“你还有一只眼。”他道,“不能再用它换。”
“你为什么不拿文士那口火。”杆子问。
“他的火是他养的。”陈远道,“用了他的火,往后这道槽就认他的手。”
“砖上的火也是别人的。”
“砖上的火没有主。”陈远道,“它是那天夜里漏出来的,谁碰上算谁的。”
“差在哪儿。”
“差在欠谁的。”陈远道,“欠门那边的,我自己还。欠文士的,他往后得教我怎么做人。”
“要换的不是我这一只。”独眼人道,“我的已经换过了。这一回,换的是你的手。”
“你爷爷让我带话。”独眼人忽然道。
“说。”
“他说,槽归了以后,火别急着用。”独眼人道,“他说你太爷当年也是这么废的手。”
陈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有吗。”
“还有四个字。”独眼人道,“他让我说给你听:看水,别看火。”
屋里静下来,雨声落在瓦上。
“引而不归,火必反。”陈远道,“爷爷说的。”
“要还的账,早晚要还。”独眼人道,“你太爷借了没还,你爷爷看了没动,等到你这一辈,账还是这一笔。”
“子时那晚怎么安排。”杆子道。
“沙铺三面,口朝着你。”陈远道,“老画师站槽东,看着坡上的人。”
“坡上的人要是下来。”
“别拦。”陈远道,“那是别人的滩,别人的渠,别人的水。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
“那还的该是我。”
“是你。”独眼人道,“所以你拿砖。我用不上了。”
陈远把砖片收进怀里,贴着方石。
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布,一凉一硬。
他抬头看窗。
雨停了。
离子时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