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的人没有走。他们在坡口扎了三顶布棚,白天发水,夜里守着车。
西岭的人日日排那一列队,从晌午排到日头偏西,一天一桶。
打头的那个汉子没有去排。他每天到闸上转一圈,看一眼槽,再回镇上。
扛沙的那个年轻人留下来了。他叫栓子,家在坡下第三户。
“我娘喝了镇上的水,前天起来坐了。”栓子道,“一桶水,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是谁给的。”栓子道,“水是文先生给的,可水是往你这条槽里来的。”
补沿得重来。
老画师把上回补的那一块全抠了。抠下来的浆已经硬了,掰开看,里头是散的。
“性子不行。”他道,“石粉掺胶泥,是硬的硬、软的软,凑在一处,看着粘,其实各过各的。”
“那要怎么调。”
老画师把图摊开,指着剖面图边上那三个小字给他看。
血为火候。
“血也是浆里的东西?”陈远道。
“太爷手下那七十天,手一直破着。”老画师道,“他补石,用的是血调的浆。”
陈远没有说话。他把右手摊开,看了看掌心上那四个小孔,又换成左手。
“用左手。”杆子道,“右手留着归槽。”
“右手留着也点不着火。”陈远把小刀摸出来,“左手用三天,到子时就成了废手。”
他把刀尖按在左手腕的侧面。
血滴进木盆里。
一盆石粉浆,滴了十一滴。浆的颜色从灰青变成灰红。
栓子站在旁边看着,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你疼吗。”
“疼。”陈远道,“疼才好,疼是火候在走。”
栓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娘说,血是命。”他道。
“十一滴不是。”陈远道,“命在别处,不在手腕上。”
杆子把那把小刀收进鞘里,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坡下上来七八个人,都是西岭的。
他们不排那列车,直接走到闸基底下,问陈远要不要人。
“要。”陈远道,“石粉要人磨,浆要人调,压石要人按。”
栓子在里头。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先拎起石磨。磨是闸房后头那口旧磨,磨盘上还留着麦糠。
打头的汉子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没下来,也没走。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下了坡。
“怎么磨。”他道。
陈远把石头递给他一块。
汉子接过石头,蹲下去,往磨眼里塞。
这一回的浆不急着压。老画师让它先醒一夜。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雨落在渠上,落在坡口的布棚上,也落在闸台那口方槽里。
后半夜,有人从坡下上来。
脚步很重,一条腿拖着地。
陈远在屋门口就听出来了。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灯递过去。
独眼人站在檐下,浑身是水,肩上搭着一只旧布包。
“井上我交给二把式和赵道爷了。”他道,“三天,够了。”
陈远把他让进屋。
“井水落了。”独眼人坐下,先说事,“昨天一夜落了一格,今天晌午又落一格。铁板底下一天响两回,比从前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