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大车停在坡口,灰褂的人先下车,把车上的油布掀开。
车里是桶。一色的方底木桶,箍四道,跟老鹅滩上那几十只一模一样。
他们把桶一只一只搬下来,在渠边摆开,摆了六排。
“文先生的水。”打头一个灰褂开口,“西岭的人,一人一天一桶。过来认名。”
渠边的人没有动。
老翁从闸房里搬了条板凳出来,一个人坐在房檐下,背对着那排桶。
灰褂过来请他认名。老翁没有抬头。
“我不喝。”他道,“闸是我开的,水脏了,我先喝着。”
“老爷子,这是清水。”
“清水我也先不喝。”老翁道,“等渠里的水清了,我喝渠里的。”
灰褂站着等了一会儿,把木牌收回盒子里,走了。
坡下有人小声说话。
“老翁是跟陈家一条心的。”
“陈家守了三十年,守出个跌肚来。”
“那你别领。”
“孩子要喝。”
打头的汉子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人群后头有人往前挪。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她走到第一只桶跟前,把手掌按在桶沿上。
灰褂递给她一只木牌,牌上刻着号。
女人抱着孩子,提着水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跟上去。
队伍排得不长,可一直在动。
陈远站在槽边,看着那一排排桶。
“他连桶都跟老鹅滩上的一样。”杆子低声道。
“一样,才好记账。”陈远道。
坡上的土道上,又有一个人下来。
这个人没穿灰褂。他穿一件灰白的长衫,下摆挽了一折,走得不快,手里转着一枚黑子。
白面无须。
陈远认得他。
文士走到渠边,先看了一眼那排桶,再走到闸基后头。他在石埂边上站住,低头看那个崩口。
“补得细。”他道,“比前人细。”
“前人是谁。”陈远道。
“你太爷。”文士道,“他补这一角的时候,没等干就压了第二层。他急。”
陈远没有接话。
文士把手里的黑子转了一圈。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你要水。”
“我要干净的水。”文士道,“你这口槽归上了,渠里的水就清了。清了的水往东走,走到白楼底下那口窝里——我等的就是这个。”
“西岭呢。”
“西岭也喝上干净的水。”文士道,“我给他桶,给他绳,一天一桶。他记我的名,也喝得着水。这不是坏事。”
“名是你的,水是陈家的。”
“水认槽,不认姓。”文士道,“你爷爷守了三十年,守着一条浑渠。我三天就能让西岭的人喝上清水——谁的水更像水?”
陈远没有答这一句。
“你手里没有火。”文士忽然道,“归槽要一点火引。你补沿、掏泥、试石头,折腾了两天,火还是没起来。”